第279章 倔老头
子青右侧的犀獣亦甚少言语。他年过六旬,须发斑白,紫铜肤色是烈日灼刻的印记,凹陷眼眶中闪动着棕色的光,一道扭曲的苍白疤痕自太阳穴蜿蜒至下颌。身形不高,却异常壮硕,宽阔的双肩几乎撑裂那件不甚合体的黑袍——袖长过肘,被他随意挽起,透着几分落拓不羁。
他搂着风尘女子,快活地饮酒。姿态却显僵硬。子青冷眼旁观,只觉此人做作。
他心中满是厌恶。然而,犀獣这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束,又莫名唤起他一丝亲近与恐惧的交织。此人如此装扮,是刻意为之么?
子青留意到,犀獣未饮酒时,总是挺直腰背端坐,双手交叠置于案上,不时与下首矮案的蔺媚低声交谈。其声洪亮,听人言语时专注异常,似有耳疾。他对周遭漫不经心,显是对此地环境极为放心,必有倚仗。
蔺媚今日妆容精致,肤白似雪,眉目如画,眸光流转。她左手轻挽右袖,露出皓腕为犀獣斟满谷酒,一面殷勤劝饮,极尽谄媚。
子青隐隐察觉气氛诡谲。他暗觑蔺媚面庞,只见她目光锐利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?
相较之下,犀獣对蔺媚的讨好颇为不屑,只偶尔斜睨一眼。蔺媚对这个年纪可做她父亲的男子,似乎束手无策。
犀獣另一侧矮案后,坐着一名三十上下的护卫,身材高大,脸上刻着风霜痕迹,神色倦怠而不耐。子青一眼便知,此乃卫戍军中的寻常武夫。
子青心绪渐平,轻啜谷酒,不动声色地与旁人寒暄。
犀獣忽地用蹩脚的秦腔厉声叱骂蔺媚:“聒噪!一事反复絮叨!我说不回便是不回!”尖利嗓音撕裂宴会的雅静,直透角落。抚筝女子指下一颤,筝音微乱,随即若无其事地续弹下去。
“滚!莫再让我见你!”见蔺媚未动,犀獣盛怒,声调更锐,右手猝然扬起,狠狠掴在她脸上。
这一掌令子青意外,看来蔺媚在犀獣眼中不过婢女,可随意打骂。
“我岂非说过,最厌纠缠不清?”犀獣余怒未息,尖声道,“不回便是不回!离了你们,正为此故!”
蔺媚面色不改。
“将军息怒……”她离了蒲团,伏跪于绒毯之上,仰视犀獣,哀声恳求,“只求您今夜务必归营。若是不归……恐生变故。看在我薄面上,求您了……”
犀獣气咻咻地别过脸去。
僵持片刻,蔺媚颓然起身,如遭重斥般,垂首敛容,步步后退。
“扰将军雅兴,实属不该。”她不甘道,“然则,我实担忧将军安危……”
“安危?”犀獣漠然道,“何须你来操心!速去!转告祀纮:我厌烦束缚,只喜自在行事。若非如此,何须离了你们驻屯军?”
蔺媚无奈叹息,默默退出宴堂。
子青暗忖:刺杀之机或在眼前。
他心底轻叹,骄矜如蔺媚亦有折戟时。然则,此情此景,是真抑或演戏?若是戏,则周遭必伏杀机,贸然动手,正中其下怀。
……勿动为妙。
蔺媚已去,身为陪客,子青亦向犀獣躬身作别,离席而去。
见蔺媚心事重重,步履迟缓,子青不多时便追上。随她步出华懋客栈正门。
依子青所知,蔺媚从不甘于挫败,必有后招。他尾随其后,欲再探有无除犀之机。
行至客栈门前,子青驻足四顾,瞥见蔺媚藏身于大门拐角处、洛水河滩街侧的墙影下。她察觉子青,却无视其踪,任他立在身后。
子青见她浑不在意,讥诮道:“蔺媚,何时攀上了犀獣这老叟?祀纮幕僚长所遣么?”
蔺媚极为警觉,频频环视,周身紧绷,令子青亦感危险迫近。
她侧首望了望客栈门,低声道:“此人乃为避墨盟清洗,借巡视之名至泫氏关,越境投靠光狼城秦军。凭其所供情报,秦卫戍军连毁墨盟数处暗桩。应乔诡之请,大本营遣其至洛邑,欲揪出太子府内潜藏之‘惊蝉’。”
“初约,其行止皆归洛邑太子府节制。然抵洛后,彼怨我等未践诺——未将其外室携来,所予银钱亦如打发乞儿。更坚称太子府内藏墨盟鼹鼠,安保堪忧,执意另觅居所。”
“祀纮幕僚长只得令其匿身卫戍军本部,命我以阳驻屯军联络官之职,充作其与太子府信使。岂料此人耽于逸乐,日夜寻欢,不肯归营,着实棘手。”
子青闻之,半信半疑。应乔诡所求便能遣犀獣至洛?必是楼庳出面斡旋。太子府有奸细,始终是楼庳心病,而己之面容稚嫩,尤为楼庳所忌。犀獣此来,矛头直指自身,昭然若揭。
蔺媚如此详述犀獣,子青疑其有意透露,或奉祀纮之命。他故作淡然:“原是如此。祀纮幕僚长令我作陪,还以为何方神圣。”语带轻蔑,“不过一纨绔浪荡子。”
“男子鲜有不偷腥者。”蔺媚回敬一句。
子青不以为意,揶揄道:“祀纮言其近日郁郁,莫非……你等未遂其愿?譬如,你待他不甚亲近……”
“住口!”她怒叱打断。
稍顷,或觉失态,又缓声解释:“秦相府以为,犀獣熟知赵国庙算,于洞悉其谋至为关键。然其今缄口不言,令魏冉相国与白起将军皆感沮丧……祀纮幕僚长疑其受人胁迫。”
“胁迫?”子青心中一动,忆起祀纮曾言犀獣戒心深重。
“正是祀纮所虑。”她未回头,“彼忧心,若犀獣遭遇不测,秦相府必究责太子府,届时……祀纮前程尽毁!故犀獣安危,断不容失!”
事态严峻。祀纮忧惧太子府担责是假,忧己仕途是真!难怪拉己入局。然则,胁迫者何人?
子青顿悟蔺媚匿身于此之意——是为犀獣暗中警戒。
他本欲抽身。然闻蔺媚此言,已知犀獣身处险境。此刻离去或动手,时机已晚,无异引火烧身。
一丝悔意悄然滋生。
寒风中等候良久,犀獣终被卫戍军护卫与那女子搀扶着,摇摇晃晃出现在蔺媚视线中。
三人步履蹒跚,步出华懋客栈。犀獣显已酩酊。
子青瞥见墙影下的蔺媚骤然紧绷,如矫捷狸奴,无声蹑足尾随其后。子青只得紧随。
三人架着犀獣横穿河滩街,走向洛水畔。河边树影幢幢,月色熹微,四下昏暗,行人寥寥。行约百步,前方忽现数条黑影。
五条人影骤然现身!三条截其后路,二人绕至前方,分明欲合围犀獣与护卫。
察觉前方有异,蔺媚猛然弓身疾冲,直抵那三人面前!
子青心念电转:此乃一局,而自己已深陷其中。
他本不愿涉犀獣之事,乐见其毙命。然既已与蔺媚搭话,此刻遁走,反露行迹。
他断定,除己之外,暗处必有护卫蛰伏。
护犀獣周全,方能洗脱墨盟嫌疑!
他悄然疾步跟上。
“狂徒!意欲何为?”蔺媚声音依旧柔媚,抬眼凝视堵路的高大男子。
此人约有两米之躯,壮硕如熊,须仰视方见。
他俯视蔺媚,耸了耸肩:“巧遇犀獣先生,特来问候。”言毕,刻意垂首,胸前黑袍襟口处,一枚银徽寒光微闪。
“梅花観宵小,岂容尔等放肆!”蔺媚微屈身形,厉叱,“还不速退!”
“如何?”高个男子语带轻蔑,向前逼近,“此地非你……”
话音未落,子青身形暴起,一记迅猛直拳已砸中其下颌!男子猝不及防,仰面栽倒。
他懵然欲起,蔺媚已猱身扑至,一脚狠踹其胯下!
男子惨嚎翻滚。此时,其身后两名同伙齐扑子青!子青侧身急闪,右足踢中左侧来者胸腹,双手如铁钳般锁住右侧那人咽喉!
瞬息之间,胜负已分。
此刻,犀獣护卫惊觉情势危急,架起主子欲走,却被另二人拦住去路。
一人狞笑,举弩欲射犀獣!子青已如疾风掠至,擒住其持弩之臂!
“混账!汝乃何人?卫戍军?”持弩者怒喝,惊惶回视子青。
“过路之人罢了。”子青指上加力,关节咯咯作响,“弃弩!否则断汝臂膀!”
剧痛之下,男子松手。子青将其推开一步,俯身拾弩,转而对准二人:“以众凌寡,非君子所为。观汝等身手,远非我敌。”
二人相顾无言,默默认输,搀起倒地同伴,隐入漆黑夜色。
子青目送其远去,望着黑沉沉的洛水河滩,心跳如鼓:动手之机……便是此刻?
然而,蔺媚正戒备地盯住自己,犀獣的手也始终藏在衣袂之下,必握暗器!
他遂淡然抱起双臂,静立一旁。
“多亏足下。”犀獣终于开口,护卫亦躬身致意。险遭五名凶徒袭击,犀獣脸上却无半分惧色,护卫则面色惨白如纸。
“幸有足下援手,未惊动官府。若因此等腌臜事身陷囹圄,徒惹笑柄。”犀獣操着蹩脚秦腔致谢,话锋陡转,“然观足下,亦非等闲?秦语流利……是祀纮下属?”他目光灼灼,似欲穿透子青肺腑。
子青面上浮起笑意。犀獣此言此态,分明与祀纮早有默契,只为试探己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