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露馅了
“子青?”温狞一愣,伸手扯下无忌一绺假胡须。然而脸套未除,他仍存疑:“不像……况且子青已死,焉能复生?”他未下令松绑,显然不信。
“戴了脸套,除去便知。”无忌解释。
温狞上前一把扯下脸套,愕然道:“子青?果然是你!你还活着?”
子青长叹:“唉,一言难尽。幸得奉咸阳卫戍军佃嗀军尉之命,往大梁查访太子府幕僚长祀纮下落,彼时我不在洛邑,方逃此劫。待我返回,太子府已成焦土,只得投奔阳泉卫戍军大营寻范彝将军。不料范彝未归,却遇咸阳赶来的佃嗀军尉。他告知:‘范彝正追踪幕僚长乔诡——此人才是夜莺小组‘惊蝉’。乔诡焚毁洛邑太子府,你因外出得免。太子府已不复存,命你入咸阳卫戍军间谍部,前往大梁效力。’”
他忙不迭地解释着。温狞确曾到过太子府而未遇祀纮,此乃事实,无忌不怕他不信。
果然,温狞未纠结任务,转而责其不忠:“身为太子府旧人,府毁理当速归候正府禀报!如此急投卫戍军,攀附佃嗀,岂非忘本?”
“卑职以为佃嗀军尉已将情形上报候正府。且他催迫甚急,命我即刻赴大梁,焉得空回咸阳?”无忌哀叹,“温管家有所不知,寄人篱下之苦不堪言。若有选择,早已归府。”
温狞沉默片刻,又问:“我自会向佃嗀求证。你何以至此光狼城?”
无忌瞥了眼周遭军士,摇头。温狞会意,稍作沉吟,下令:“带他走,回驻屯军大营。”
见矮桌上那袋无人理睬的黄豆,无忌恳求:“大人,带上这袋豆子吧。”
温狞扭头示意军士:“给他。”军士将豆袋塞入无忌袖中。
他仍被紧紧捆绑,在军士押送下走向大营。不愿瞿茼目睹自己这副狼狈相,若她冲动行事,后果不堪设想。绳索勒得生疼,他哀求道:“温大人,能否稍松?勒得难受。”
温狞只瞥他一眼:“快到院子了,忍着吧。”
入院,无忌被径直带入北屋。
跪坐甫定,军士退去。温狞盯着无忌:“说吧。”
“卑职在大梁发现,原太子府档案吏瞿茼竟还活着,嫁与魏国一苏姓士大夫。阖府尽殁,她何以独活?便盯上了她。前些时日,见她独往车行,似欲远行,便租车尾随。不料她竟至光狼城,入了驻屯军大营。为探其联络何人,我守候院外。谁知她进去后便不见踪影……”
温狞轻笑:“被我拿了。”
无忌佯装佩服:“温大人目光如炬,一眼洞穿。”
温狞得意:“人老成精,见多罢了。你自己不也未能立时认出老夫?”
“距离稍远,虽觉面善,却未料大人亲临光狼城,未敢相认。否则早请守门军士通传了。”无忌摇头奉承,“见大人营中气度,便知位高权重。本欲示警瞿茼身份,不料反遭疑忌。卑职何处露了破绽?”
“长平僵局,吾王诏命候正府对赵发起间谍战,秦赵潜伏者尽出。我来光狼城,专防细作潜入。你营门现身,哨卫即报于我:‘门外有生面孔’。”温狞呵呵一笑,“自以为天衣无缝?老夫早看穿了。还要装蒜?”
“岂敢在大人面前弄巧?卑职自知斤两。”无忌沮丧地瞥了眼豆袋,“只是不明,怎就成了可疑之人?”
温狞沉脸:“光狼城乃要塞,除却黄沙秦卒,平素人迹罕至。懂了?”
“原是这般……”无忌无奈苦笑,“幸而遇上大人,逢凶化吉。”
温狞皮笑肉不笑:“才明白?”
无忌心下惶恐,莫非他要翻脸?
温狞目光如刀,厉声呵斥:“休再虚与委蛇!交代你的真实身份和来意!”
他竟已知晓?无忌心头一紧,却笃信瞿茼不会出卖自己,迎视温狞道:“卑职乃咸阳卫戍军间谍部密探,潜伏大梁。此番为追踪瞿茼至此。上党战酣,她此时现身光狼城,恐危及秦军,故尾随查探。”他决意咬定此说,见机行事。
“何须易容?”温狞面沉如水,“不就是为了掩饰?事到如今还想抵赖?”
“瞿茼识我,易容只为防其认出,暴露身份。”无忌坦然道。
温狞盯了他半晌,疑云重重却又抓不住破绽,遂故作闲聊:“大梁现有几组密探?魏廷可有‘鼹鼠’?”
无忌心知,欲取信任,必显价值。瞬时想起武晟,便道:“前些年配合秦军蚕食魏土,多组暴露受损。如今魏廷内仅存代号‘君子’之‘鼹鼠’一人。”
“哦?”温狞果然兴奋,“藏身何处?”
无忌环顾四周,附耳低语:“乃魏王麾下一幕僚,真名武晟。”
“看来你在魏国颇有门路。”温狞面色稍霁——若能掌控此线,候正府地位便可压倒卫戍军。他扬声道:“来人!”
军士入内。温狞吩咐:“松绑。取粟米酒来。”
“诺!”军士松绑,取来两竹杯与一罐酒后退下。
温狞斟酒举杯:“来,子青,为重逢满饮。”
“谢大人赐酒。”无忌佯装感激饮尽,拿起豆袋倒在矮桌上,捏起一粒嚼着,“喀嘣”作响,“大人,如今候正府谁主事?卑职日夜盼归啊。”
“此事易尔。此刻起,你便重归候正府。”温狞淡然道。
“无需禀报候正大人?”无忌佯惑。
“我便是候正。”他不动声色。
无忌“大惊”,急忙躬身作揖:“子青该死!有眼不识泰山!”
“罢了,坐。”温狞挥手,心中得意,“往后大梁之事,全仗你了。”
“子青愿为大人赴汤蹈火!”无忌再揖。
“甚好。”温狞满意其态度,“长平胶着,吾王旨意:全面对赵!需舆论摇其信心,谍报行反间计,诸侯孤立赵国,断其粮道。
为行王命,本官亲至光狼城,候正府精锐尽出邯郸、新郑、长平各处。
你返大梁后,命‘君子’密切监视魏廷动向,多向魏王言赵王之过——虎口夺食,挑起战端,为秦造势。”
“然则,为此等舆论动用‘君子’,恐得不偿失?”无忌佯装不解,“‘君子’跻身魏王左右,乃秦国埋入魏廷的利刃。若因造势暴露,岂非……”
温狞思忖片刻,点头:“顾虑有理。眼下谍战于我有利,‘君子’暂不启用。但你返大梁,须在坊间散布流言,掣肘魏王。”
“明白。”无忌作揖,“卑职回去便在茶肆酒铺散布,言赵国覆灭在即……”
“非也!”温狞摇头如拨浪鼓,“此言反易激起市井对赵之同情。廉颇龟缩不战,秦军难速胜。为逼其出战,邯郸已遍传流言,斥廉颇怯战。据报,赵王屡遣使叱责,令其出战。
然廉颇不为所动,复奏赵王:‘敌强我弱,当避其锋芒,以逸待劳挫其锐,待机而发。两军久持,秦师千里远征,实则自取败亡。秦军素善急攻,唯速战可成大功。’
赵王亦无可奈何。
故言赵国将亡,无人肯信,徒损流言效力。”
“那……当如何散布?”子青一愣,看来秦军对廉颇确无良策。他故作茫然问道。心中却明镜般清楚:秦军攻势若挫,士气必衰,兼有山寒、粮匮、伤病之苦,久困长平必溃。秦尚有何计?
温狞面色阴沉:“关键在于逼赵王换掉廉颇!故吾王定策反间。候正府已买通诸多文人墨客,在茶楼酒馆散布:‘廉颇易与,秦军徐徐图之,终可破赵。秦军所惧者,唯马服君赵奢之子,悍将赵括!其亡命之势,方为秦之大患!’你在大梁,便散此等流言,懂了?”
秦国为长平之战竟布下如此谍网,赵国却似浑然未觉,无忌心中忐忑不已。
屋外夜色如墨。见老谋深算的温狞似已信任自己,子青心神稍定,暗思搭救瞿茼之策。
谈话渐趋轻松。温狞忽似不经意地笑问:“子青,你与瞿茼的孩子,有七岁了吧?”
“是啊。”无忌随口应道。话音未落,他猛地醒悟——露馅了!一股冰凉瞬间从头顶灌至脚底,方才一切虚与委蛇,原来皆在温狞股掌之间。
“我……是说,若能娶瞿茼,孩子该七岁了……”无忌慌忙补救。原来温狞从未信他,此刻醒悟,已然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