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8章 互不相欠
寒意刺骨,翟婵呆立当场,面无人色。
布告上的字句如冰锥刺骨——石颇将被凌迟处死,而她,根本不是什么翟婵娘娘,竟是石颇献给昭王的义渠女闾!
刹那间,愤恨席卷了她。旋即,彻骨的寒意蔓延全身。郎逍的信,字字句句皆是陷阱!那不过是引她入彘的饵食,她和无忌,竟成了郎逍献给新君魏圉的投名状!
行刑日,就在后天。
悲痛汹涌淹没了愤恨。石颇固然窝囊,可那份待她的真心,不容置疑。想到他阖家将遭灭顶之灾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她失魂落魄,直到冰冷的泪珠打在手上才惊醒,慌忙驱车返回客栈。
白莹见她面色惨白,神情恍惚,惊问:“姐,怎么了?”
翟婵瘫坐榻上,双目空洞,泪水涟涟:“魏圉……后天要剐了石颇……他一家……全完了!”
“不是只杀他一人?”白莹骇然,“他又未谋逆,怎会株连?”
“布告写得明明白白!”翟婵凄然摇头,“郎逍信里全是谎言……什么灯下黑!衙门已将我的罪与石颇连坐,此刻他家必是罗网!糟了……我也在捕名单上,怕是难逃一死……”
“后天行刑?”一旁的少年无忌悚然醒悟。郎逍既将他们母子作为筹码献与魏圉,魏圉岂会不知他们存在?石颇是昭王与翟婵的纽带,郎逍和单颖皆知他们的关系。郎逍高喊诛杀石颇,矛头分明指向他们母子!按义渠旧俗,翟婵得知石颇受刑,必会前来诀别——这正是郎逍守株待兔的良机!翟婵虽嫌石颇懦弱,心底却难舍那份情意,这便是她的软肋。郎逍双管齐下:一封虚情假意的信诱他们前来;一则处决消息引翟婵赴刑场。布告便是铁证!
彻骨的寒意攫住无忌。母亲此行,无异自投罗网,一旦被抓,母子二人焉有生路?
“怎么办……”昭王已逝,唯一肯帮她的石颇又将惨死,翟婵绝望呢喃。连日奔波,悲愤交加,她眼前一黑,高热昏厥。
白莹慌忙掐其人中。翟婵悠悠转醒。白莹急寻医者,诊为急火攻心,开了方子。汤药灌下,翟婵终日卧床,粒米不进。
傍晚,白莹携无忌出门买粥。无忌悄声道:“姨,问问那老者,如今朝中谁最得势?”白莹会意,笑问卖粥老翁。
老者得意道:“自是祀夫与郎逍大人!二人同心,果敢善断,赦免旧臣,还要剐了昭王心腹石颇,追缉同党翟婵……明日只是开端,芈瑕等人亦难逃!”
白莹惶然携粥归返,将消息告知翟婵:“姐,郎逍与祀夫权势熏天,杀石颇便是他们力主。禁卫军正全力搜捕你……还说日后要剐你……”
白莹心惊胆战。
翟婵目光惨淡:“自然是他二人作祟……剐我?迟早罢了。”她接过粥碗,将无忌搂在怀中,喃喃道:“大梁……非我等容身之地,是该走了……”
无忌看着母亲失魂落魄,强忍酸楚劝慰:“娘,天无绝人之路……”
“绝路的恰是那些笑脸相迎的畜生!”翟婵不甘低语,泪又落下。
白莹心疼埋怨石颇不自量力,连累他人,又痛骂郎逍阴险,转而宽慰翟婵:“姐,宫外虽险,却也自在,未必不好。”
翟婵脸色愈发苍白,眼神涣散:“石颇……终究负了我……”她倚靠着儿子,沉默良久。“怪我……早知他难成事,当初就该将无忌的身份公诸天下……晚了……”她看向白莹,决然道:“莹妹,石颇待我有情,明日一早你驾车,我去十字街送他最后一程,之后……我们立刻离开大梁!”
“姐!刑场太险!”白莹魂飞魄散,“郎逍设局等你!何况无忌……”
“无妨,”翟婵打断她,思忖道,“我和你都着男装,无忌扮作女童。马车稍停片刻,我看一眼便走,没人留意。再备一副弓箭,以防万一。”
“姐,不可莽撞!无忌还小!”白莹急道。
翟婵心意已决,不容置喙:“我自有分寸!”
白莹与无忌相视无言。义渠女子的刚烈,他们无力劝阻。
郎逍笃信翟婵与石颇情谊匪浅,刑场便是擒获母子的绝佳时机。他一面派禁卫军明处维持秩序,一面在暗处设下天罗地网,专寻携带男孩的女子。他深信,翟婵母子插翅难飞。
翌日午前,白莹驾车至十字街口。人群如潮水涌动,马车寸步难行,只得停在外围。
翟婵踏上辕座,脸涂锅底黑灰,草帽压额,一身粗布袍衫,唇下粘着假须,俨然一个黝黑憔悴的赶车汉子。她越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街心。士兵围出的空地中央,石颇赤裸着被紧缚木桩。监刑台上,司士郎逍等人正襟危坐。台下,石颇的四个儿子及家将被捆跪着,刽子手扛刀侍立。
白莹瞥见那血腥前兆,急忙抱起无忌躲回车厢。
行刑开始。两名刽子手上前。寒光一闪,一片皮肉飞落桶中,鲜血涌出,蜡液随之封上。围观人群中爆出喝彩。
第二刀、第三刀……剧痛令石颇面容扭曲,狰狞可怖。他不愿面对台上的仇雠,奋力扭头挣扎,视线穿过人群,竟锁定了辕座上的翟婵!
纵使她乔装改扮,他依旧一眼认出!
悔恨如毒蛇噬心——早听她言,何至今日?害己害人!
“主公啊——!”石颇不顾剧痛,仰天悲号,声裂苍穹,“你若有灵,睁眼看看吧!亲痛仇快……这便是你要的吗?!看见了吗?!看见了吗?!看见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!一刀剜在他脸颊,血肉模糊,齿骨裸露……他头颅一垂,无了声息。
刑台下,刽子手挥刀,血光四溅,地面殷红,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。围观人群的喝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磔刑的惨烈勾起了他们高涨的好奇与狂热。
被割下的肉块摆在木桶里售卖,供人泄愤或蹂躏。不断有人上前掷下碎银,挑选血肉模糊的碎块。
翟婵心如刀绞,退回车厢,在白莹耳边低语几句。被恐怖场面慑住的白莹惊恐摇头,却被翟婵不由分说地将无忌搂进自己怀中,一把推她出了车外。
翟婵直勾勾的眼神令白莹胆寒。她战战兢兢穿过人群,踮脚避开满地血迹,将碎银扔向木桶便仓皇逃回马车边。车厢里,翟婵放下无忌,怔怔望着行刑柱上血肉模糊的石颇,眼神诡异,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。
白莹厌恶地瞥了一眼并未触碰的肉块,更觉鞋底沾了血气,忙去街边铺子寻水冲洗。
在一处食铺后院井台边清理时,她猛地瞥见墙角蹲伏着数名赭衣禁卫军!方才经过的铺子后院似乎也藏着人影……他们要抓谁?一个尉官模样的禁卫军上前打量她几眼,挥手放行。白莹心慌意乱,疾步走回马车,一边用力擦拭手指,一边钻进车厢。
翟婵见白莹返回,将无忌交给她,自己踏上车辕。白莹连忙搂紧无忌,将擦手的手帕狠狠掷出窗外。
翟婵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。她立于车辕,面向石颇,高高举起右手,翘起拇指用力挥舞。
石颇已体无完肤,剔刀刮过腿骨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剧痛中再次苏醒,眼前一片血红模糊。他隐约辨出翟婵那朝天翘起的拇指,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容。她在赞赏他……意味着恩怨两清,她原谅了……自知死期已至,除了舌头,他再也无法表达。石颇猛地将舌头置于齿间,狠狠咬下!鲜血从失去面颊的牙缝中狂涌,头颅颓然垂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