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呜咽的洛水
庞桦冲出汤池，直扑洛水。两名尾随而出的卫戍军间谍紧追不舍。
唳谂挣扎起身，一瘸一拐地追赶。
栈桥上，庞桦狂奔，奋力将布包甩入洛水。一名间谍猛扑而至，将她死死摁在桥面。
她奋力昂首，目光追向沉入河水的手包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。
汤池大堂内，子青心如刀绞。他必须赶在间谍折返前取走藤莉的情报——那会暴露她的身份！他迅速打开死信箱，取走情报，悄然离开温馨泉汤池。
洛水河畔，人群聚集。子青混入其中，只听唳谂绝望咆哮：“怎能让她死？！不是早知她会自尽？！”
扑倒庞桦的间谍懊丧道：“唳先生，她直冲洛水，分明要投河！我们便只摁住她，未及搜身……谁知她竟暗藏剧毒！”
唳谂瞥了一眼河水，厉声道：“郑亭长！仓鸮（庞桦）既已撤离汤池又复返，必有目的……银子！夜莺小组的银子必藏于汤池某处！那包里定是藏宝图！速速打捞！取银之人迟早会来，正好守株待兔……”
郑亭长打断：“唳先生，那包早无影踪，打捞无望。汤池客房无数，往来人员如织，若无藏图，大海捞针罢了。先带尸首回去查验，或有所获……”
子青挤到前排，看清了栈桥上的庞桦：易容已被撕脱，露出惨白脸庞与斑驳痕迹，嘴角泛白沫，黑发下双目圆睁，死死瞪着静水流深的洛水。
意图昭然：庞桦冲向洛水，是为销毁死信箱钥匙，掩护其存在。
子青心如刀割，迅速离开河滩，直奔四角街波斯窄巷雨燕马辛的住处。
雨燕见子青忽至，惊愕不已。
子青来不及细述，急令雨燕速赴庞桦家，务必赶在衙门捕房找到地址前，将其藏于烟道中的银子全数转移，并准备接手其工作。交代完毕，他匆匆离去。
唳谂认识马辛！庞桦因易容失误而牺牲的教训在前——雨燕精于易容前，绝不能让其现身汤池。
子青心中雪亮：在马辛与藤莉接洽前除掉唳谂，方为上策。
离开雨燕家，子青赶至邮差所，雇人传信给身在衙门的乌鸦（武伸），约其今晚斯木街饮酒。沉吟片刻，又雇一人前往楚国特使府，给老鹫捎口信：若方便，天黑后将府上寄存之物送至老地方。
返回法码街寓所藏好情报，卸去脸套假发，子青乘车赶往太子府。必须在书亭关门前返回，以免招致乔诡疑心。
夜莺小组人员自老雕叛变后均已转移。雀鹰（唳谂）与小组的联系仅有秦川街邮差所公告牌的单向留言，标明其落脚点。子青若不主动联系，唳谂无法联络小组任何人。
子青判断，唳谂捕获庞桦实属意外——是她惯用的香水和粉色麻鞋暴露了身份。
然而，唳谂亦出自墨盟交通站，对夜莺成员知根知底，熟悉众人过往习性。庞桦牺牲即是明证。他迟早会揪出其他成员。
唳谂的威胁迫在眉睫，诛杀叛徒已成夜莺小组当务之急。
眼下首要之事，便是掌握唳谂行踪，预判其下一步。范彝定会将其如珍宝般严密保护。
子青决意与乌鸦会面，共商对策。乌鸦乃夜莺元老，对唳谂同样了解。
兵贵神速！必须迅疾除掉唳谂，避免更大损失。
晚饭后，子青取出一罐谷子酒递给藤莉，借口约了范彝饮酒。藤莉喜笑颜开，嘱咐他少饮勿醉，便由他去了。
子青登车直奔百汇码头。车厢内，他迅速戴上老者脸套、花白假发与胡须——唳谂识得他书生的伪装，必须彻底改换形容。
老鹫已在等候。
“老鹫，我是惊蝉（子青）。”子青下车迅速钻进老鹫的马车。
老鹫点头，辨出了他的声音。车厢角落放着黑布包裹，正是上次寄存于此的夜行服与弩箭。
马车疾驰至霞光街斯木街附近。子青下车，叮嘱老鹫勿等，随即提起包裹走向斯木街安全屋。
乌鸦已在屋内。
二人跪坐。听闻唳谂叛变，乌鸦神色忐忑：“金蟾（子青），雀鹰深悉小组内情，其叛，大患也！”
“正是！仓鸮（庞桦）已牺牲，绝不可再失一人！”子青叹息，放下画筒衣物。
“什么？！”乌鸦霍然起身，惊愕万分，“仓鸮……牺牲了？你如何得知？”
“我去她死信箱取情报，恰见雀鹰带秦谍搜查汤池。”子青解释，“她虽易容，唳谂初未察觉。然如你所言，他太熟悉我们，竟嗅出她惯用香料，伏于门外守候。我悄然靠近欲偷袭掩护她脱身。她刚出门，他已扑上！我急伸脚绊他，不料他倒地仍嘶喊‘抓住她’……”
“仓鸮……就这样被捕了？”乌鸦怒不可遏。
子青悲痛摇头：“为掩护死信箱，她拼命冲向洛水扔包，令敌以为内有秘密。实则她紧握钥匙，只为销毁！目的达成，便吞毒自尽了……”
乌鸦颓然跌坐，满面悲戚：“好一位刚烈的墨者！我昔日在洛邑养伤，便是她为我送药……”他垂首默哀。
“此獠不除，遗祸无穷！”片刻后，乌鸦切齿道。
子青心情沉重：“确为心腹大患！自老雕投敌，他奉命撤离汤池后，久未与小组接头，足见其早有异心，投机之辈！幸而惊蝉（子青自称）早有防备，已令仓鸮转移。若非她坚守岗位……唉，教训惨痛！”
乌鸦悲叹：“亦是其性情使然。”
子青点头：“此仇必报！叛徒多活一日，小组便多一分凶险，刻不容缓！乌鸦，详述此人底细……”
“他先出卖庞桦，皆因昔日墨盟交通站共管经费，最为相熟。”乌鸦眯眼回忆，“季惊蝉曾言，夜莺经费由仓鸮与他共管，他司账目。闻其楚语生涩，为赴楚修墨学，庞桦还曾与其对练楚语……”
“其楚语乃仓鸮所授？”子青据此推测，唳谂恐亦来自赵国，故赵语流利而楚语蹩脚。
乌鸦摇头：“非也。小组蛰伏后，成员少聚。听闻是一儒道堂先生所授，亦是小组中人引荐。”
“小组中人引荐？！”子青脑海灵光乍现，“那儒道堂先生必熟识引荐之人！唳谂定会寻访此人！”
“哎呀！须速速通知此人转移！”乌鸦急得站起。
“儒道堂先生”几字已令子青心跳如鼓。夜莺小组中，唯菟绒或与儒道堂有关！显然，菟绒必是唳谂的下一个目标。
菟绒身上的疑点尚未消除，此举亦可试探。子青主意已定，安抚道：“莫急。岂非正是除掉叛徒之良机？乌鸦，你在军中多年，箭术如何？”
“百步穿杨不敢言，百米之内，指哪打哪，必取其性命！”乌鸦神情肃然。
“好！”子青长舒一口气。他本欲亲自动手，又恐再引乔诡疑窦——自己刚从其甄别中脱身。若由武伸（乌鸦）出手，既能发挥收藏弩箭之效，自己亦可避嫌。
他将包裹及夜行服交予乌鸦：“此中有一把弩与一盒箭，交予你了。”
乌鸦开包取弩审视，目光坚毅：“如何行事？”
子青点头：“设法往箭镞涂毒。携此弩至仙女诊所对面的逆旅（客栈），开一间二楼客房，最好临近楼道便于撤离。隐于窗后，一旦唳谂现身诊所门口，即刻射杀！切记，射中毙命即可。”
“定不辱命！”乌鸦应允，复又疑虑，“唳谂真会去诊所？”
“必然！”子青斩钉截铁，“且此人畏夜惧暗，必在白日露面。务必隐蔽，勿露破绽。”
乌鸦笑道：“伏击之道罢了！放心，我带足食水，蛰伏三日，必穿其心！”
子青稍安，起身欲离，仍不放心：“乌鸦，切记！安全第一！危急时，弩可弃，命必保！”
“明白。”乌鸦郑重应道。
子青离开安全屋，赶至菟绒寓所。叩门无应，料其仍在儒道堂。遂赶赴儒道堂学馆，请值守向菟绒协理传话：所购胭脂已到，请速取。
他此刻易容，值守无从辨识。夜色已深，胭脂铺早闭，菟绒当解其意。
随后他返回菟绒寓所，以铁丝拨开门锁，潜入客堂，匿于房中。
许久，方闻女子踢踏脚步声，应是菟绒归来。未见有人尾随，子青稍安。待她入门阖户，他猛地自门后闪出，双臂箍住她腰身——欲冒充秦谍试探，或有所获。
她却头也不回，笑嗔道：“金蟾，作甚？”
子青一怔，松手讪笑：“如何便知是我？不怕是闯门的间谍？”
菟绒转身，蹙眉白他一眼：“纵你易容，气息、声音、眼神……我一眼便知是你。自我感觉良好？在我跟前，你这易容……呵呵。”
“哦。”子青尴尬咧嘴，神情沮丧地跪坐下来。念及她对风采画铺替身的青睐，心中泛起一丝酸意。
“夜深至此，有事？”她微笑跪坐，化解了他的窘迫。
“急事，凶险万分。雀鹰唳谂，叛变了。”子青直言来意，“忧其或盯上你，特来商议对策。”
她面露惊诧：“唳谂背叛？”
“然也。”他迎向令其心悸的眸光。
“我知晓了。”她惊色已敛，语调淡然，波澜不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