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0章 聪明误
刚要拉门出去,翟嬋忽又想起一事,回头问道:“若有大事,如何寻你?”
“去大梁昆山街我家,不难找。”石颇早有准备,“管家石并,随我去过郁郅,识得你。”
“待我落脚,便来信。”翟嬋幽幽看他,“你不会不理吧?”
“岂会?”石颇一笑,“我自有消息通传。”
她点头不语,悄然拉开一线门缝。姬遫正沉醉于施姼歌声。翟嬋迅速开门离去。
石颇随后而出,保持距离。侍卫见他相送,未加阻拦。
出了花楼,翟嬋租了马车回返小院。
门前四名士兵依旧值守,漠然无视。她平稳推门入院,驱车入内,虚掩院门。
喂过马匹,她便穿过墙洞回到自家院子。白莹正跪于毕氏灵柩前焚烧丝帛冥钱。翟嬋默然跪下,一同添火。
“可有人来过?”翟嬋问。
“不曾。”
静默片刻,翟嬋凄声道:“莹,今晚便将要紧物事收拾好,放入隔壁马车。明日你与无忌留家,待我葬母归来,立时离城。”
“回来便走?”白莹一怔,心有不忍,“不祭奠干娘了?”
“顾不得了,”翟嬋含泪道,“防人杀回马枪。日后安定,再好好祭祀。”
白莹会意,悲从中来,泪水无声滑落。
翌日天未明,翟嬋便起身为毕氏烹制供品。白莹亦起,一同忙碌。
香烛供上不久,郡守领送葬队伍抵达。
棺椁抬上板车……白莹拉无忌跪拜送灵。
郡守率官员扶柩前行。翟嬋披麻戴孝,嚎哭抱着一罐红豆稀饭随行,自院门起一路抛撒。
郡守安排许多妇人送葬,哭声震天,渲染出极度悲戚……天明至墓地,稀饭撒尽,翟嬋摔碎陶罐。
墓穴已开,毕氏棺椁入土,翟嬋悲痛欲绝。
墓碑立起,翟嬋燃烛焚香,焚烧木质冥器、纸马、纸人……
郡守等上前慰唁,递过一幅丝帛:“翟姑娘,这是按您所求画的凶犯像,死生皆在。”
翟嬋展帛:三张死面,活着的校尉已成独眼。她凝视那独眼龙良久——画像逼真,加上那人沙哑嗓音,石颇应能寻出,除非他也入了土。
收起画像,众人散去。郡守留给她一辆马车及车夫。
翟嬋跪于墓前,久久凝望石碑。
回城至南门大街,她令停车,步行返回小院。
门前四兵依旧。她漠然推门入院,虚掩。
白莹怀抱无忌,已然准备停当。
翟嬋穿上黑袍,戴好头盖,随白莹、无忌穿过墙洞后,以砖封洞,移桌抵住。
马车厢内满满当当,弥散烤粟米香。裹银被褥扎紧置于底板,衣包堆叠其上;另一包袱盛放食水杂物置于脚边。
“带了烤粟米?”翟嬋问。
“是,早起烤的,还煮了鸡蛋,裹在衣内给无忌路上吃。”白莹答,“怕他饿着。”
“多亏有你!”翟嬋感激,若非白莹周全,她几乎忘了无忌。她也觉腹饥,“出城再买些馅饼。出城前藏好,莫露头出声。无忌,听见否?外有恶人。”
“嗯!”无忌在白莹怀中用力点头。
翟嬋开门驱车出院,关门,对邻院守卫略一颔首,坐上车辕,扬鞭而去。
车向南行,出南门过食铺,白莹买了馅饼。
车厢内,二人脱去黑衣,换上袄裙,裹上头巾。白莹欲收起黑袍。
“弃了吧。”翟嬋道。
“留着或有用。”白莹坚持收起。
忆起往昔皆由毕氏操持,翟嬋复又悲从中来。强抑泪水,她魂不守舍地出厢驾车,一路西奔,直指西河。
风雪漫天,天寒地冻。终抵西河皮氏城岸。立塬俯瞰,西河如大地裂痕,不见波涛,天地唯余茫茫雪白。驱车由豁口下至河滩,经浮桥直抵对岸秦国籍姑关隘。
守兵查验照身帖后放行。
日夜兼程,过定阳、雕阴,入义渠境。雪原跋涉已五日。
入义渠关隘,于隘口村歇息一日,复又启程。
一路沟壑坡道,崎岖难行。翟嬋心绪低沉,任马徐行。
数日后,悲伤稍缓,她催马前行。然马匹脚力平平,仍只能缓行。
马车吱呀穿行于义渠土道,沟壑颠簸,二人几欲散架。道荒人稀。
又五日,日落前,马车停在草州城德道堂门前。
翟嬋独自上山入道堂,径至先生屋前。
老先生正打坐悟道。闻敲门睁眼,见是翟嬋,急忙起身作揖:“久违。女求道安好?”
“不太平。”忆毕氏之死,翟嬋心堵,含糊应道。见堂内无人,问:“他留的丝帛呢?”
先生一愣醒悟,取过蒲团,自夹层抽出折叠丝帛递上。
“谢先生。”翟嬋接过展看:
珏:见字如面。无忌乃天赐之福,你等平安最慰我心。郁郅狩猎,见边塞艰辛,你母子受苦。可往安邑,其地茶绸闻名,尤以谷雨前绿茶清香惬意。城南浣溪茶庄甚佳,若去当品。遫。
她叠好丝帛,作揖道:“告辞。”
“且慢。”先生急唤,自柜中取出一剑奉上,“此乃客托转交,魏王所赐尚方宝剑。请收好。”
“多谢。”翟嬋接剑,转身离去。
“一路保重。”先生虔诚作揖。
出得道堂,仰望塔上姬遫所题“俯瞰”匾额,她踟蹰了。既至草州,本欲带无忌探望外婆。念及毕氏,心如刀绞——祖母若问,何以作答?
思虑再三,终不敢面对,决意离去。
下山至车前,将剑交白莹收好,登辕挥鞭,疾驰出城,直奔翟道城。
逗留草州徒增煎熬,不如速离。
翟道城尚远,天已漆黑。翟嬋惶然,驱车就近寻村庄借宿。
无忌已睡熟。
叩开农家院门,讨得热水,就馅饼草草果腹。
翟嬋身心俱疲,却辗转难眠。
“姊,想何事?”白莹强撑睡意,悄声问。
翟嬋坐起,泪流满面,沮丧泣道:“莹,我娘死得冤!追根究底,皆因我自作聪明,欲引太子注目,使石颇来家。若非如此,那帮天杀的禁卫军怎能寻到?娘亦无此劫。聪明反误啊!”
白莹惊道:“姊,太子来过?”
翟嬋摇头泪涌:“非也,是其心腹御林将军石颇。”取出姬遫所留丝帛。
灯火昏黄,白莹难辨字迹。翟嬋解释:“特来取此信。此剑亦是太子托魏王所赐。在北屈本好,太子亦易寻访。偏我……一念思切,欲引他寻来,却招了恶魔,害死娘与屠贤!”
“那帮畜生究竟何人?”白莹恐惧不解,“如何寻得我们?”
抽泣惊醒了无忌,他闭眼假寐,静听。
“那被屠哥伤眼之人,其声似曾听闻。”翟嬋泪眼婆娑,剔亮灯芯,取出画像,“便是此人,可觉眼熟?”
灯火摇曳,光线明灭。
白莹借光细看,摇头。
翟嬋困惑:“石颇道是禁卫军,我看不像。他们言语,非大梁官话,亦非北地口音,生硬。更有几句,我全然不明其意。”
白莹思忖:“姊,或是某士大夫家所遣?譬如北屈城中王亲贵戚,居数十年,口音早已同化。”
翟嬋一怔。
白莹续道:“如赤山君府在蒲阪郡蒲阪城,阖府皆带蒲阪口音。那些人虽着禁卫袍服,口音非官话,定是某地入大梁为官者乡音未改。其意与赤山君无异,皆不欲太子有后。”
翟嬋悚然惊醒:不错!大梁朝官亦如君府,多由郡县迁升而来。各家大族,养私兵家丁无数。必是其中某人窥得太子隐秘,遣家丁冒充禁卫劫杀无忌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