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人算不如天算
子青摇头:“不可。若乔诡察觉你我同行,你便走不脱……不,是都走不脱。”言罢,他开门窥视外间,复又回头,“罢了,先顾眼下。瞿茼莫忧,候正府既疑我,此地亦非久留之所。你安全离去后,我自会脱身。切记,你的安然便是我之安然。事不宜迟,速归收拾行囊,尤其备些归家礼物,以迷惑送行之人。”
“已备下了。”见子青镇定自若,瞿茼稍安。
“好,你先回大梁,我随后便至。”子青含笑。
瞿茼忐忑不安,搂住子青亲了一下,魂不守舍地离去。
翌日清晨,子青与郭淳几乎同时踏入太子府。
郭淳径入内院乔诡书亭,将卫戍军在洛邑擒获墨盟成员的消息禀报乔诡。
乔诡闻讯大惊,万万未料卫戍军有此斩获。惊诧之余,瞿茼的身影蓦然浮现心头——昨日她突接家书,言父病危,霎时悲天怆地,连泣紫与郝娀亦陪她垂泪。他当时心烦意乱,怒斥:“哭有何用!既如此,速归便是!”幸得泣紫劝解,瞿茼方止住悲声,随其前往书记亭。随后瞿茼将资料亭事务暂交郝娀,一切看似井然有序。
瞿茼的离去与墨盟被捕,岂非太过巧合?他心中疑云顿生。
只是,今晨泣紫与郝娀已将瞿茼送至阳大车站,瞿茼已然乘车返乡。
他心烦意乱,直觉需细询瞿茼晨间情形。
待泣紫、郝娀回府,乔诡得报,即与郭淳同往书记亭。
未入亭门,便见泣紫正焦急翻查资料。
“泣紫,寻何物?”乔诡问道。
泣紫惶惑:“怪事,我置于柜上那封未启密函,竟遍寻不着!”
乔诡心头一震,却未动手。此密函本是他设下的钓饵,消失,正说明鱼已上钩。
“方才谁来过?”他急问。值此卫戍军擒获墨盟紧要关头,竟有人在书记亭窃密,府中必有暗桩!否则岂能如此之巧?
泣紫摇头:“无人来过。我入门欲整理案卷,方觉函件丢失。”
“如此是昨日之事?”乔诡追问,“昨日何人至此?”
“昨日……唯有瞿茼来过。”泣紫忐忑不安,“她随我自您书亭至此,交谈良久……难道是瞿茼所取?”
忆起瞿茼昨日在自己书亭痛哭之状,乔诡心头一跳。滕莉常指摘子青钟情瞿茼,虽瞿茼矢口否认,私下岂无瓜葛?若瞿茼果真是墨盟之人,子青便是那“金蟾”,二人同为一党!她既已遁走,行前岂非已将那密函示于子青?
然子青并未潜逃,此刻正于府中当值。
他一时踌躇。
昨日被瞿茼哭得心烦,竟未深究便准其归家,此刻追悔莫及。
“瞿茼……真走了?”他不甘追问。
“走了。带了许多土产,大包小裹,马车几无隙地。”泣紫一脸笑意。
尽管瞿茼归家之举看似寻常,窃函嫌疑仍属她最大。乔诡立命郭淳率人追截瞿茼,务必将其带回。
郭淳领命而去,乔诡返归书亭。
他料定郭淳很快便能追回瞿茼。她清晨动身,归心再切,马车再快,岂能追之不及?
他满心期盼郭淳押回瞿茼,竟将郭淳先前禀报之事抛诸脑后。
直至晌午,郭淳方回。人马追出百余里,不见瞿茼踪影。乔诡不甘,复遣人往大车站探查,得知送瞿茼之车已归车铺,那女子行至温地后,嫌车马颠簸,竟改乘舟船西向咸阳!
乔诡顿感不妙!奔丧之人,岂会挑剔舟车?定是遁逃无疑!
他欲下令沿河水东西追捕,务擒瞿茼归府。转念忽觉思路有误:瞿茼若真有鬼,定被子青拖累,必属墨盟分子。她要逃,必是投奔赵国!他当即下令:兵发野王,向东直扑邯郸,全力缉拿瞿茼!
此次他未言“带回”,而是用了“抓”字,郭淳心头一凛,急急领命而去。
子青在书亭中窥见郭淳再次率队出发。
瞿茼已走大半日,应已安全,郭淳断难擒回。
接下来,该是抹去自身痕迹,悄然消失之时。
廊道寂静,各书亭门窗紧闭。间谍所诸人想是皆随郭淳出动了。
日暮时分,太子府人影穿梭,行将散值。此时人员最为齐整,子青决意行动。
他悄然登上二楼书记亭。
泣紫见子青入内,微怔:“子青军尉,何事?”
“寻郭淳。”他微笑入内,“以为他在此。”
“乔大人遣他追瞿茼去了。”泣紫跪于矮桌旁,手中笔未停,抬眼为郭淳解释,“事出紧急,未曾告知。”
“无妨,你忙。”话音未落,子青挥手射出一粒黄豆。泣紫猝不及防,脖颈被洞穿,栽倒在矮桌上。
子青见其毙命,迅即将柜中、箱内竹简绢帛悉数倾覆于地,捻大灯盏火苗点燃,复将灯盏掷入火中,旋即出门掩扉而去。
太子府必须与他同葬,方能掩盖其真实身份。所有熟识他者,皆须死。
他下楼步入资料亭。
临时执掌此处的郝娀见子青入内,方欲起身……未及站直,一粒黄豆已没入其胸膛,她闷哼一声,向前扑倒在地。
子青直入内室,开启暗柜机关,将其中紧要绢帛塞入袖袋,余下资料尽数倾覆于地,依样点燃灯盏,引燃纸堆,掩门而出,直扑内院乔诡书亭。
郭淳久候未归,乔诡心烦意乱,在书亭内踱步。
他正思忖是否亲往卫戍军本部,探明所擒何人,也好与范彝共商对付子青之策。
尚未决断,子青叩响了门扉。
乔诡假意延请子青入内,二人相对跪坐。
“子青,何事?”乔诡审视着子青。
子青躬身作揖:“查祀纮失踪线索时,属下发现夜莺小组成员饶溪。其夫人与夜莺组内被范彝所擒、代号‘云雀’之遗孀过从甚密。云雀死后,我与郭淳曾察觉饶溪夫人与云雀遗孀亲密,然未寻得两男子间明证,故暂且搁置。
此番重捋线索,发觉饶溪曾往云雀家,与其遗孀亦关系匪浅。属下觉甚是蹊跷,何以两女子之事,他一男子搅入其中?遂以卫戍军之名拷问云雀遗孀。其供称,亡夫生前与饶溪私交深厚,故未供出饶溪。饶溪在云雀死后对其母子亦颇多照拂。”
乔诡大为意外,未料子青竟真挖出夜莺组成员,顿觉如获至宝。他凝视子青,内心疑窦稍减,对成果颇为满意,一时将瞿茼之忧忘却大半,吩咐道:“好!盯紧饶溪,尽快查明祀纮失踪之由。”
“然而……”子青欲言又止。
“如何?”乔诡立时警觉,“出了何事?”
子青垂首,赧然道:“昨夜属下与范彝饮宴,酒意上头,不慎……将此情透露于范彝……”
“什么?!”乔诡悚然失色,勃然怒喝,却被自己口水呛住,剧烈咳嗽。喘息方定,他厉声斥责:“此乃泄密!子青,你闯下大祸!还不速去擒拿饶溪?!”
子青沮丧道:“今晨起,属下便一直守在饶溪宅外,欲观其行踪,看祀纮是否与其联络。不料卫戍军突然闯入,将其一家老小尽数拘捕。”
“阳卫戍军?”乔诡追问。
“正是。其中数人,属下认得。”子青解释,“属下愤懑,尾随至卫戍军本部,却被拦于门外,称是范彝将军之令……”
乔诡急道:“范彝安敢截我太子府之案?我即刻寻他讨个说法!你静候消息。”言毕,他转身欲行。瞿茼离去的疑影再度掠过心头,藤莉对子青瞿茼暧昧的指控亦猛然浮现——瞿茼执掌府中档案,必是她向子青提供了他与泣紫、郝娀的画像!如此,子青是“金蟾”无疑!
子青仍在申诉:“无用!卫戍军本部已然戒严,谢绝一切访客。大人前去亦不得见范彝。”
“来人!”乔诡突然厉喝,冲门外卫士下令,“拿下子青!”
卫士一拥而上,将子青死死按倒在地。
乔诡的骤然发难虽在子青算计之中,却不曾料其如此直接下令擒拿。
子青此来,本欲借汇报卫戍军抓捕“嫌疑人”为由缠住乔诡,待前院火起、太子府众人为火势所扰之际,行鱼死网破之举,击杀乔诡及府中知情人,焚毁太子府,制造自己亦葬身火海的假象,从此销声匿迹。
未料人算不如天算,火尚未起,己身先陷囹圄。
他佯装怒极,昂首向乔诡吼道:“乔幕僚长!这是为何?屡次三番针对本尉,究竟是何居心?”
乔诡踱至子青跟前,狞笑道:“范彝或可不见我,难道连驻屯军大营的将军也避而不见么?我当与他同往质问范彝,谅他不敢拒见!你便在此处好好待着,待我提了饶溪,再来与你对质!”
子青愕然,没料到乔诡竟出此狠招。乔诡一旦面见范彝,审讯饶溪,自己必暴露无遗,再无辩解余地。此刻身陷重围,已是束手无策。
绝望之际,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警钟!
前院火起!护卫奋力敲钟,嘶声呐喊:“走水啦——!”
火势猛烈,舔舐门窗,蔓延至屋檐屋顶,烈焰冲天。
院中人群纷纷涌向前院,护卫的呼喊声不绝于耳:“走水啦!”“快救火!”
乔诡不明状况,焦躁万分,冲眼前呆立的卫士吼道:“愣着作甚!速去救火!”除一卫士留下押住子青,余者皆仓惶奔向前院。
乔诡未敢轻离,与门口值守的书记忧心忡忡眺望前院滚滚浓烟。
押解子青的卫兵亦被火光吸引,伸头张望,双手却仍死死钳住子青的手臂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