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4章 太子的逆鳞
石颇欲越墙而入,然院墙高耸,难以攀越。巫教人家的院墙竟这般高峻?他无奈,只得轻叩门扉,匿身暗处静候。
良久,门内传来细弱女声:“何人?”
“石颇。寻汪珏。”
门内再无应答。石颇耐心静候。少顷,院门轻启。
他闪身入院,疾速阖门落栓。转身,只见黑暗中一双眸子幽幽凝视。他一怔,低声道:“瞅甚?不认得了?”
翟嬋冷笑:“颇哥大名鼎鼎,焉敢不识?小女子这厢有礼了。”言罢微福。
“嘘!”石颇急竖食指止其讥诮,指向院外,压低声息:“有人尾随。”
翟嬋一惊,转身疾入堂屋。
翟嬋家院墙高耸,院内黑沉沉一片。石颇凝神细听周遭,确认悄无声息,才小心步入堂屋。
翟嬋挑亮案上小灯,昏黄光晕立时驱散了几分黑暗。她跪坐于堂左蒲团,目光灼灼望向石颇。石颇在她注视下略显局促,讪讪地在右边蒲团跪坐下来。
“是何人如此大胆,竟敢盯梢太子身侧的红人?”翟嬋问道,语带不解。
石颇一脸茫然,愤然道:“若知是谁,早已将他碎尸万段!”
两人各怀心事,一时沉默。翟嬋忧惧太子的报复——郎逍究竟向太子如何言及无忌?石颇既已寻来,惧亦无用。她冷冷开口:“说吧,此番太子又有何密旨?”
石颇闻言,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:“这回可是你主动用那‘香饵’招惹的太子。说来也是天意,殿下此行北屈,本就为寻你。嗅到香气,即刻令我赶来。”他直视翟嬋,“用意为何,你这般聪慧之人,岂会不知?”
翟嬋眼波微动,沉默片刻。故意在北屈花楼女子衣饰上留下独有香气,只为刺激姬遫忆起无忌。如今太子果然上钩,她心中冷笑,面上却故作茫然:“我又非他腹中蛊虫,如何知晓?”
石颇神色转肃:“翟嬋,无需再打哑谜。事已至此,误会只会愈深,终将逼得太子动杀心。无论于你,还是翟家,皆是血光之灾。听话,莫再与太子拧着干了。”
这威胁直白而冷酷,翟嬋脸色铁青,紧抿嘴唇。半晌,她才喃喃道:“我与他有何哑谜可打?分明是他做了亏心事,反倒怪我拧着干?”
石颇目光沉沉,只道:“疑神疑鬼?他得了癔症不成?”
“郎逍,”石颇吐出这个名字,目光如锥,“你没去找他?”
“郎逍何人?不识得。”翟嬋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“还装?”石颇冷笑,“他找过太子,言及太子之子名唤无忌。”他淡淡瞥她一眼,点破实情。
翟嬋佯作恍然:“哦,那次携无忌游大梁,在王宫前门街遇一老者。不知为何,忽就跪在无忌面前口称‘臣叩见王孙’。我惊慌失措,抱起无忌便走。他追问我孩儿名字,我便随口答了。”
“呵,这故事编得可不算高明。”石颇嗤之以鼻。
“句句属实!若有半字虚言,天打雷劈!”翟嬋急道。
“起誓诅咒,不过是谎言被戳穿者惯用的伎俩。”石颇挥手打断,“那郎逍曾是太子老师,固执得很,一直纠缠太子,欲让其子郎亭做无忌之师。前些日子还追至北地重提此事。我不关心你如何结识郎逍,只告诉你,太子甚为恼火,斥道‘老师岂能凭空塞个儿子给孤?’这才堵住他的嘴。”
“太子……终究不认无忌?”翟嬋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怨愤。
“非是不认,是惧无忌性命不保……”石颇欲解释。
“鬼话连篇!”翟嬋厉声截断。
“是鬼话与否不重要。”石颇不为所动,“关键是你为何要去大梁?”
“只为出口恶气!若有假,天打雷劈!”翟嬋见他不信,急怒攻心,往事瞬间涌上心头——
当日我遵命前往北屈隐居,途经草州被困道德堂。恰在德道观塔上,见你奋不顾身拉住姬遫马缰,阻其冲杀土匪。此前我认定,你假传杀无忌的谕旨逼我逃离郁郅躲避义渠杀手,是出于私情。然见你舍命护主,才知你忠心耿耿,绝无可能为此谎传谕旨。如此,那杀无忌的谕旨必是太子亲下!一念及此,我心如坠冰窟。
这谕旨说明,太子铁了心不让无忌回宫,要迫我母子永归市井。他算准我宁死不肯弃无忌,故设此局:你不围困夏季牧场院子,反在我抗命时故作搜查之态,与家兄纠缠,实为留出空隙容我母子逃脱。这场表演,色厉内荏!夏季牧场遭袭,怕也是太子苦肉计,以御林军与翟家家丁性命为代价演给緈王后看的血戏!赤山君的人突袭,定与你泄露行踪有关。太子借赤山君之口宣告母子死讯,只为缓和与王后关系。好个大孝子!他可曾想过我们一路凶险,九死一生?
我心愤难平!若非为光耀门楣,我翟嬋岂甘与天下女子共侍一夫?更不甘隐姓埋名独抚其子,翟家又能得何益处?此计何公!
愤懑难抑,我决意反击。离开草州,便直奔大梁。欲借太子敬畏之左相国祀夫之口,将无忌存在昭告王公朝臣,迫太子召子回宫。我虽不识祀夫,但其府邸不难寻。算准他丁忧期满已返大梁。我依昔日路线,翻王屋、过轵关,直抵大梁王宫前门街。
那日风雪漫天,我勒马驻车,欲让无忌一睹王宫。他兴奋挣脱我怀抱,踉跄追逐飘雪。此时对面风雪中驶来两辆马车,前一白马所驾停于我们之后。一五十余岁青袍老者下车,面容清癯,松弛眼帘下目光阴沉,遥望宫阙。无忌追逐雪花,险些撞上老者方止步仰视。
“小孩躲开!”老者身后家丁沙哑呵斥。我急忙奔去。远处又有一队马车疾驰而来。老者却挥手止住家丁,饶有兴致打量无忌。两人于风雪中对视。
“郎……逍……”无忌稚嫩之声忽起。老者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死死盯着无忌……顷刻老泪纵横,整肃衣冠,躬身作揖:“臣叩见王孙!”
我惊愕万分,抱起无忌欲返马车。
“夫人慢走!”郎逍抬头急问,“敢问王孙大名?”
“无忌。”我茫然作答,未及回头,已抱无忌登车扬鞭,匆匆驶向邑山大街。
“站住!”家丁沙哑声再起。
“不得无礼!”郎逍厉声制止,激动对身旁郎亭道:“是王孙!与太子幼时一般无二……”家丁又报:“老爷,祀夫大人车驾至!”郎逍忙道:“郎亭,快随我迎……”
——她一气讲完,又道:“实情便是如此。遇见郎逍,纯属偶然,绝非刻意寻觅。”
石颇听她点破昔日伎俩,只得信了这番解释,叹道:“无论有意无意,太子对此行径极为不满。无忌身世乃殿下逆鳞,触之必怒……”
他耐心解释道:“太子尚未继位,冒险送你们出宫,只为保全无忌性命。緈王后不容你母子。此前,无忌是太子最大的秘密。他忧心此事泄露,魏王会逼他将无忌交予王后,那便是死路一条。郎逍窥破此秘,他焉能不怒不惧?纵是老师,也决意贬去安邑了……”
翟嬋心头怨忿,对太子的解释充耳不闻,亦不欲再答石颇。
见她沉默含怨,石颇续劝道:“太子心意已决!继位前,无忌绝无可能回宫。谁敢触碰此秘,必遭殃……”
“你以为在外就平安了?”翟嬋愤然打断,“緈王后的人已追杀数次!”
“数次?!”石颇愕然。
她逼视石颇:“这般漂泊流浪,怎得安稳?若永不回宫,无忌迟早遭毒手!”
石颇一怔,思忖片刻道:“这些追杀,想必出自緈王后……甚或秦国细作作祟。太子早有预料。若依他安排隐匿行迹,这些追杀自会断绝。可见太子忌惮王后实属明智,她已然疯狂,不择手段。若回宫,反更凶险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