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90章 有恃无恐
“腥风血雨又如何?”翟嬋对无忌之言不以为然,倔强道:“你本就是王子,入宫天经地义。何况有石颇在后撑腰,他手握御林军,何惧之有?”
“原来娘的倚仗是石颇将军……”无忌恍悟,母亲有恃无恐的根源在此。他哂然一笑,石颇对母亲确是倾心相助,这两年屡屡通风报信,原来是她的底气所在。
“笑什么?”翟嬋蹙眉,面露不悦。
“娘为何总能令人倾心相助?”无忌故作恭维,旋即正色道,“然则,助力亦看其人。石颇虽得父王宠信,能力却有限。娘莫要期望过高,恐生失落。”
“石颇能力有限?”翟嬋无视后半句,对无忌的评判甚为反感。
无忌无奈,此刻含糊不得,必须直言。“他心思单纯。”他顺着翟嬋的疑问,语气微讽,“酒肆那几个禁卫军,分明是单颖耳目,意在浣溪茶庄等我现身。石颇却轻信其言,任由他们监视,置娘于险地。论心机,远逊单颖。”
“石颇确不及单颖聪慧。然兵权便是威慑,何须他费心思量?”翟嬋一时语塞,随即强辩,强调兵权之重。
兵权……石颇手握重兵,身份举足轻重!
无忌悚然一惊。
石颇虽非大才,对母亲却是一片赤诚。而母亲亦看重牵挂他,此或情人眼中出西施?眼下,石颇确是他们母子唯一可倚重之人。纵使其力有未逮,但御林军锋芒所向,足以震慑魏廷与緈王后……或许,归宫并非不可为?
他本不愿冒险入宫,然翟嬋已将全部希望系于石颇一身,自己已被父王与母亲推至台前。
彻骨寒意袭来,危机已然迫近。
他必须助石颇稳住兵权!否则石颇一倒,母子危矣。
翟嬋虽恼,心中却也虚了,日后在无忌面前不便再回护石颇。在儿子眼中,自己怕已成不堪之妇。
但她深信,有石颇为靠山,无忌必能安然入宫。如今,她只需耐心等待石颇佳音。
翟嬋修书一封,询问大梁近况。
半月沉闷而过。
这日,石颇回信终至,发自沙海——他果真已率御林军屯驻此地。
信中竟未提姬遫!莫非他尚不知中条山之变,仍在沙海苦候父王?
翟嬋心头发涩。她不信石颇无能,手握重兵便是其能。他对姬遫与自己忠心耿耿,纵祀夫老奸巨猾,她亦信他能周旋。
念及石颇正为无忌前途披荆斩棘,她急不可待展阅绢帛:
奉王命护送施姼,率御林军抵沙海城,随驾士大夫及部分宦者同行。
王与臣约,屯兵沙海以待会师,共谋返梁之策。
臣本以为秦军压境,沙海必壁垒森严。孰料此地守军尽撤,竟无一兵一卒。斥候报,大梁亦然,城头空荡,唯禁卫警戒,城门洞开。
自入蒲阪,王便郁郁寡欢,心事重重,尤以其突改初衷,决意蒲阪焚緈濑等贼之举,甚为突兀。不知其所忧为何?
臣已屯兵沙海,码头扎营,静候王驾。恐卿忧心,特书以告。有御林军在,王必万全。
又:郎逍大夫示臣王旨,王已允其子郎亭为无忌师,询卿居址,臣已告之。
翟嬋念罢放下信。
“石颇竟不知王出事了?仍在傻等?为何无人告知?”白莹脱口而出,忧心忡忡看向翟嬋,“姐姐是否该去信说明?免得他遭人算计……”
无忌摇头叹息:“信到时,恐算计已至。眼下只能靠他自己。”
“如此盲人瞎马,岂非凶险万分?”白莹急道,“姐姐,岂能坐视?快想想法子!”
“姨母,石颇奉命屯兵,断无擅自撤离之理。他性子执拗,必不信洪水冲走父王之言。只要兵权在手,应无大碍……”无忌忽而狡黠一笑,看向翟嬋,“再者,娘与他惺惺相惜,岂有不救之理?娘尚且不急,姨母急甚?”
“无忌,住口!”翟嬋蓦然烦躁,厉声呵斥,狠狠剜了他一眼。
无忌一哆嗦,噤若寒蝉。
白莹指尖轻戳无忌额头,嗔怪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唉,不过想逗娘一乐。”无忌撇撇嘴,“这般愁云惨雾,有何趣味?”
翟嬋搁下碗箸,郁郁道:“无忌,记着你臂上青赤蝉!少说些无谓之言,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无忌悚然一惊——是了,话确是多。想起郎逍,心头更添忐忑,默默点头。
翟嬋续道:“遫哥哥虽被洪水卷走,然……万一尚在人世?我总觉他不会这般死去,心绪难宁,寝食不安。与其困坐愁城,不如……我们去沙海?”
无忌了然一笑:“便知娘有此念。姨母忧心石颇遭算,我们何不即赴沙海?”
“去沙海?”翟嬋惊疑不定,“如今大梁局势未明,此行恐险……你不惧?”
“去沙海应无虞。”无忌摇头,“大梁或有些微风险,亦未必成真。”他继续剖析:
“蒲阪关总兵必已向大梁示警秦军来犯。虽不敢报父王生死,然蒲阪遭逢大洪、魏军重创、关隘难守之事必报。廷中诸人,不难推断父王凶多吉少。然在彼等看来,父王终究只是下落不明。
“緈濑已死,证明祀夫等受贿之行贿人湮灭。若祀夫不欲一条道走到黑,正是收手良机。故他未必愿为难我等。
“我等处境微妙。王宫无人证我身份,纵芈瑕、郎逍为我发声,关键仍在緈太后心意。成则入宫,败则殒命。”
翟嬋连连颔首,无忌之言如拨云见日,尤其“下落不明”四字,令她心头阴霾顿扫,精神一振。
见她目露惊喜,无忌续言沙海之利:
“言沙海无虞,因石颇在彼,手握重兵。谁敢轻捋虎须?
“父王令芈瑕、石颇屯兵沙海,震慑大梁宫廷之意昭然,意在伺机返梁,粉碎阴谋。
“我等居沙海,可近观大梁动向,实属必要。
“若祀夫真有反心,我等可借芈瑕、郎逍等士大夫之力,随石颇大军返梁,宣称昭王为祀夫所害,并已传位于我。届时名正言顺登基,娘亦可……执掌大权。”他语带深意。
翟嬋惊愕交加,未曾想无忌眼光如此毒辣,竟已窥见改朝之机!一时怔住。
见她无言,无忌又道:“纵祀夫无反意,居沙海亦百利无害,可静候父王音讯。王廷更迭需见尸为证,我等于此,既能早得父王消息,亦能及时应对大梁事变。”
翟嬋只觉喜从天降,望着儿子说不出话。往日购兵书韬略供其研读之举,如今看来何其明智!此子确是天纵之才。
“然……在沙海如何联络石颇?”她欣喜地搂住无忌,仿佛已见其登临魏宫大殿。
无忌此议实属无奈。若翟嬋与石颇失联,必惶惶不安,安邑亦难宁居。他断定宫廷必对石颇隐瞒父王遇险真相,恐其引兵入梁。若不及早赶赴沙海报信,石颇恐遭祀夫算计。届时失此屏障,母子危矣。
他恐翟嬋受激过甚,隐去此忧,只道:“联络不难。安顿后,娘可修书送石颇府邸,告之父王中条山遇险之事。此刻千钧一发,嘱他务必紧握兵权,万不可失。其家人见信,必赴沙海转达。”
“吾儿当真……智虑深远!”翟嬋展颜一笑。
无忌心中寒意彻骨,深知腥风血雨将至,面上却强作从容。
正当翟嬋筹备启程,郎逍的信到了。
无忌心头一紧——郎逍获知地址后,信件几乎与石颇同时发出。
翟嬋兴奋地展开绢帛:
臣司士郎逍,蒙昭王隆恩,已准长子郎亭为无忌王子师。恳请携无忌速归大梁。
今祀夫相国以君王久离、国事无主为由,已建言诸大夫立王子姬圉为太子。
值此良机,臣欲提及无忌之事。故盼先引无忌入宫觐见緈太后。
若得緈太后首肯,无忌亦有竞逐太子位之机。
臣深信,无忌容貌酷肖吾王,緈太后焉能不认?
盛夏即过,秋祭大典在即。事不宜迟,请无忌王子星夜来梁!
“哎呀!无忌能入宫了!”白莹率先喜道。
翟嬋百感交集,泪光闪烁:“是……总算盼到今日了!”
无忌心头一凛,莫名悸动——酷肖父王?自己竟未察觉!若凭此颜可入宫门,岂非柳暗花明?
“不妥!”兴奋刹那即逝,疑窦陡生,寒意复涌,“若緈太后咬死不认,便是冒充王子、人头落地之罪!此事她大可指鹿为马!无论如何,我入宫之凭,当是父王亲证!”他急声道。
此言如冷水浇头,二女霎时面面相觑,哑然无声。
郎逍此计,端的狠辣。翟嬋盛怒之下,恐难识破,极易中其圈套。
“……原是如此?”白莹似有所悟,转开话头,“那……后来太子与祀夫相争,谁占了上风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