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 井水不犯河水
然魏圉很快便蠢蠢欲动了。
公元前二五六年,秦军攻占韩国阳城、负黍。西周君周赧王恐慌,听信楚考烈王之言,以天子之名召六国合纵伐秦,意图出伊阙攻秦,断其阳城通道。他以为秦军邯郸新败,六国合力必可胜秦。
事与愿违。除燕、楚外,齐、赵、韩皆阳奉阴违,袖手旁观。魏圉更是懒理此函,唯恐引火烧身。
待约定之日,仅见西周区区数百军士,周赧王彻底傻眼。
合纵之事难密,终为秦知。闻周天子竟参与合纵,秦昭襄王震怒,敕令河东郡守王龁整军,速占洛邑,以绝后患。
洛邑为东周都城,立国七百余年,向无兵燹。各国显贵深谙分散风险之道,皆于此置产迁族。故城中虽号称七十万之众,实仅有西周人口三万,守军不过两三千,无力御任何诸侯之攻。
秦军于阳厉兵秣马,洛邑风声鹤唳。周赧王与东周公胆战心惊,未待秦军至,即遣使献城请降。二人亲携地契赴咸阳,将洛邑及周边三十六邑、三万人口尽献秦王。
同年,已成光杆的周赧王与东周公相继病逝,绵延八百年之周室,寿终正寝。
秦王毁周庙,迁九鼎及祭器至咸阳,置入秦太庙。意气风发之际,他采纳张禄之策,传书诸侯,令其赴咸阳祭拜恭贺,违者兵戎相见——此乃对诸侯的试探与威慑,迁鼎之举直指代周之意。
韩桓惠王率先入朝,稽首称臣;齐、楚、燕、赵皆遣国相赴秦。
魏圉自恃未参与西周合纵,事不关己,竟疏忽秦王之令,未遣使朝贺。
秦昭襄王大怒,于公元前二五五年下旨,命河东太守王稽攻魏。
孰料王稽早已私受魏贿,竟将此秘旨泄露于魏。
魏圉方知闯下大祸,惊出冷汗。他自知魏国势衰,向来谨小慎微周旋于秦,唯恐开罪。岂料竟于细微礼节上铸错。
他急如热锅蚂蚁。山东诸国已臣服于秦,合纵抗秦已成泡影。眼下唯有借无忌之威望,向五国借兵御秦。
然此即意味须有求于无忌。魏圉心有不甘——宁向秦王折腰,亦不向无忌低头!
念及折腰秦王,他忽生一计:何不姿态更低,以极致示弱求秦王宽恕?反正诸国皆已臣服,魏国行之亦非特例。
遂急遣使入咸阳,卑辞厚币谢罪,并承诺遣太子增入秦为质。
不料此招竟奏效,平息了秦王之怒。魏圉长舒一气。
经此惊吓,他对无忌之作用有了“新解”——无忌声望徒有其表,对秦震慑亦属有限。无其相助,凭己智谋亦可应对秦王。
他决意不再理会无忌示好,亦不恶化关系,仅求井水不犯河水。
光阴荏苒。无忌见魏圉对己和解之意迟迟无应,甚为失望,料其仍耿耿于窃符救赵之过。然盗符乃死罪,魏圉愤懑难消亦可理解。无忌遂安心蜗居邯郸,静待和解之日。
兔绒劝其隐匿行踪,赴仙鹤山与家人团聚。此亦无忌心之所向。然念及流落的门客与自尽的侯生,他终不忍决断,无视兔绒与武晟之劝,枯守邯郸。
前路茫茫,他深感绝望,亦无颜面对门客,只得避居青楼,借酒浇愁。
某日,武晟匆忙求见,却见无忌醉卧榻上,唯有无奈叹息,忧心忡忡对兔绒道:“主公日日如此,恐误大事。你何不劝劝?”
兔绒苦笑:“劝他抛下府中门客一走了之么?”
武晟一怔,无奈摇头:“主公宅心仁厚,此事确难劝。”
“正是。”兔绒应道,随即问道,“你行色匆匆,出了何事?”
武晟低声道:“有门客禀报,其洛邑行商之亲族言,秦王已密旨河东郡守王稽,令其发兵攻魏。”
兔绒惊愕:“哦?秦魏再启战端?”
“非也。”武晟忙解释,“我初闻亦如你般振奋,若秦魏开战,主公振臂一呼,便可率盟军回大梁助战,或可就此归魏。然那魏王狡猾,竟贿通王稽,早知秦王意图。他根本无抗秦之胆,只顾悄然遣使入秦谢罪,并以太子增为质,示臣服之诚。未料秦王竟真息怒,化干戈为玉帛。如此,主公归梁之望,终成泡影。”武晟语带沮丧。他此前已寻获被卖为奴的家人并赎出,意未料再遭此挫。
兔绒亦感无奈。次日,趁无忌未出门,遂将武晟所言转告。
无忌闻之亦黯然。魏圉宁屈膝于秦,不求助于己,显见和解无望。门客归魏之路,已然断绝。
他蓦然醒悟,须为门客另谋出路。
遂命兔绒唤来武晟。武晟追随自己二十五载,当为其安排归宿。
武晟至,无忌道:“武兄,你我相识经年,累你流落异邦,我心甚愧。观今之势,魏王绝无和解之意,你不必再陪我在此空耗。我予你一笔银钱,携家人悄然离梁,寻一安稳处度日……”
武晟惊诧揖礼打断:“主公!武晟自离墨盟,便誓死追随。主公尚不安居,武晟岂能独享天伦?”
无忌感激其忠义,却不认同其固执:“唉,武晟,心意我领。然我今非昔比,再随我唯死路耳。妥善安置你们,方为我最大心愿。听我安排,携家人去吧。”
“我不走!”武晟断然摇头,“主公未安,武晟决不离弃!若主公相逼,宁可一死!”
“武晟,言重了!莫轻言生死。”无忌愠道,“是让你与家人团聚。莫非此难于赴死?”
“此非生死之事。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!昔年洛邑若非得遇主公,武晟不知已死几回矣。”武晟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自那时起,此命即属主公。今主公尚未安稳,武晟及众门客,恐无人愿抽身离去。”
“唉,武晟,何如此固执?”无忌亦感无力,不甘问道,“那你说,我当如何,你与门客方肯离去?”
武晟思忖片刻:“主公欲归隐仙鹤山,武晟亦愿携家眷相随……”
无忌摇头叹息:“门客三四千,其家眷多在魏,行动极易泄露。非但难成隐居,反招杀身之祸。故我始终谋求与魏王和解,盼其宽宥,允门客平安归魏安居。可惜……皆告失败。”话题至此又陷僵局。武晟蹙眉,愤然道:“魏王不识好歹!主公所为,岂非皆为魏国?”
兔绒终于插言:“如此僵持,夫君唯有与魏圉公开决裂。届时各国皆知魏国失主公之助,秦军必蠢蠢欲动,伺机蚕食。危机之下,魏圉或只得求夫君回魏助战,不得不求和,归梁之路自通。”
“不可!”无忌断然否决,“战端一启,罹难者魏国百姓也!此与当初窃符救赵之初心相悖,万万不行!”
“然则坐以待毙,与魏圉徒耗光阴乎?”兔绒沮丧低语。
武晟亦不甘附和:“正是。”
无忌沉默良久,方道:“公开决裂断不可行。然挑动秦王对魏之不满,尚可为之。秦王性刚愎,若不满魏国,必加威慑。届时我及时出声力挺魏王。或可于危机之中,促魏圉松口,允我及门客归梁。”
武晟眼中一亮:“计将安出?”
“你言王稽泄密于魏圉?”无忌冷笑,“速遣人赴安邑,于茶肆酒坊广散王稽通敌、出卖秦军机密之舆论。魏王能得秦情,根由在于张禄处埋有暗线‘祀纮第二’。其不睬我示好,亦因此故。然秦王素自负,笃信诸侯不敢在秦安插细作。一旦闻魏王与王稽暗通款曲,颜面何存?必怒责魏王。那时,便有好戏看了。再者,前次我借郑安平降赵算计张禄未果,此番便借王稽再算他一次。若成,也算有始有终。此亦将重压于魏王——王稽乃张禄举荐,依秦律,举荐者同罪。王稽若伏诛,必牵连张禄。张禄一倒,‘祀纮第二’所恃之靠山崩塌,魏王情报之源即溃。其御秦之底气折损大半,或会换副面孔,求我回大梁助其一臂了。如此,我对魏王,也算有所交代。”
兔绒不以为然:“他如此待你,尚需交代什么?”
无忌苦笑:“魏国,终非魏圉一人之魏国……”
“那…主公,属下这便去安排?”武晟精神一振,有计总胜于坐困愁城,揖礼告退。
目送武晟离去,无忌心中满是不安:此计真能撼动魏圉?若其仍拒门客归梁,自己亦将智穷力竭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