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风声鹤唳
无忌心知秦王顾念旧情,未必会处死楼庳,胸中愤懑难平。他乔装打扮,买通老狱卒,借口仰慕楼庳,混入了大狱,誓要寻得置其于死地的机会——虽无十足把握,亦当死马当作活马医。
在老狱卒示意下,无忌望向草堆中蜷缩的身影,正是楼庳。只见他闭目不言,佯作颓丧,显然是想苟且偷生,盼着秦王赦免。
无忌心中盘算:此人既在装怂,何不激之?若能撩动其傲性,令其不顾一切向司寇喊冤,供出移花接木之计失败的真相,秦王焉能再留情面?
主意已定,他故意提高声量,与老狱卒攀谈,不动声色间在楼庳面前泄露了自己身份——魏遫之子。
岂料楼庳反应之激烈远超预料。他猛地嘶吼起来,挣扎欲扑:“他是魏遫的儿子!快抓住他!”
楼庳的疯狂令无忌微愕。他强压心跳,迎着狱卒们疑虑的目光,故作轻松地对老狱卒笑道:“大人,他这是在提醒您,私带外人入狱是要受罚的……”
老狱卒本同情楼庳寒门晋身不易,又见无忌也“仰慕”他才带其入内。此刻却被楼庳当众呵斥,顿觉颜面扫地。同情顷刻化为怒火,他猛地拉开牢门,抡起狼牙棒便朝楼庳劈头盖脸打去。
这嘶吼亦惊动了其他狱卒,他们纷纷赶来,见老狱卒动手,只道楼庳惹恼了他,便一同上前拳棒交加。楼庳转瞬被打得气息奄奄。
无忌不再停留,径直出了大狱,直奔咸阳郊外楼庳府邸——地址早已从老狱卒口中探得。
身着黑衣的“狱卒”敲门,家丁慌忙通报。楼庳长子将他迎入客堂,连连作揖:“多谢大人传讯!”
无忌一脸鄙夷,厉声叱道:“少来虚礼!楼庳答应的一百两银子呢?”
长子不敢怠慢,忙命管家取银奉上。
无忌收好银两,冷冷道:“楼庳让你速去司寇府喊冤,晚了性命难保!”言罢拂袖而去。
目的已达。楼庳在狱中失控点破己身份,却无法说清如何识破。秦王必深究,逼他坦白移花接木失败的缘由。秦王自以为算计魏王父子,真相却是被魏王父子玩弄股掌,颜面何存?若楼家再去喊冤,无异公然打脸,秦王盛怒之下,必杀楼庳,甚或灭其满门!
无忌笃信秦王会如此。秦王至孝,否则岂容宣太后把持朝政卅年?可叹宣太后为秦国手刃情夫义渠王,孤老深宫。而楼庳,这位宣太后的拥趸,却言行不一,妻妾成群,儿孙绕膝,享尽天伦,早已沦为坊间笑柄。秦王岂能不为母后出这口恶气?楼家一旦喊冤,秦王勾起旧恨,必下杀手。
如此,方可替父王雪恨!
此计精妙:怂恿楼家鸣冤,迫使司寇上疏点破疑窦,逼秦王痛下杀手。
无忌脱去衙役黑袍,换回青衫,在司寇府街寻了邻近客栈落脚。继而踱至府旁茶铺,静待楼家长子前来——他要亲眼见证楼家自掘坟墓。
果不其然,楼家长子身影出现在司寇府门前。无忌心花怒放:只待秦王雷霆之怒降临!
未几,司寇府前新贴告示震动全城:“查前候正府候正楼庳,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。奉王命,判斩首弃市,诛九族!”
简短判词透着秦王滔天怒火。无忌亦感意外:秦王下手竟如此急迫,看来杀心早存。
行刑日,无忌混迹菜市口人群。所谓“诛九族”,仅及楼庳妻妾子孙,人数寥寥。楼庳面如死灰,瘫软铡刀前。他万没料到,大牢中一时失控,竟换来满门覆灭。血腥气冲入鼻端,他不忍睁眼,浊泪悄然滑落。
无忌启程返邯。虽如愿除掉了楼庳满门,身份却已暴露,得罪秦王。秦虽东进首攻赵,念及秦国历来觊觎魏土,他心中仍不免忐忑。
半月后踏入邯郸城门。守军无精打采,街市死气沉沉,往日忙碌景象荡然无存,人人似失魂魄。
无忌直奔赵国公子府,寻到平原君赵胜,急切道:“姐夫!我已查明秦军粮草所在……”
“哦?”赵胜神色萎顿,苦笑道:“于赵军,还有何用?”
“怎会无用?”无忌不解,“秦军占老马岭后,佯装屯粮其上,实已将粮草基地秘设于东仓河谷!只要廉颇将军遣精骑突袭焚之,秦军必溃!”
“晚了,无忌,全完了。”赵胜摇头,满面悲戚,“你赴光狼城期间,秦国利用我赵廷内争,行反间之计……赵国,中计而败。”
“什么?!”无忌大惊,“损失如何?”
“不堪言矣!”赵胜痛心疾首,“初战不利,吾王便欲亲率大军决战。我苦劝方止。其后,王召大夫楼昌、上卿虞卿议策。楼昌力主议和,认为赵弱难敌强秦。虞卿驳之:‘议和之柄操于秦手。秦王志在灭赵否?’吾王答:‘秦攻之倾力,志在必得。’虞卿遂献计:‘请王遣使携重宝联楚合魏。楚魏欲得宝,必纳我使。秦见使入楚魏,必疑天下合纵,心生畏惧。如此,方可议和。’”
“此计甚妙!”无忌不禁赞叹。
赵胜长叹:“然吾王狐疑不定,复询平阳君赵豹,终决意遣显贵郑朱入秦求和。”
无忌顿足:“糊涂!郑朱入秦,秦王与应侯张禄必高调宣扬,示诸侯以秦赵修好之态。诸侯见之,孰肯再救赵?日后赵国危矣,安得外援?!”
“诚哉斯言!虞卿亦如是谏,”赵胜颓然道,“虞卿言,秦若知诸侯不救赵,和议必不成。”
无忌忧心如焚:“那现下如何?速告廉颇,勿信和议,加紧备战……”
赵胜凄然一笑:“廉颇?早已召回邯郸矣。”
无忌更惊:“什么?秦假议和以懈我备,暗则秣马厉兵,廉颇岂能不知?此生死关头,竟返邯郸?!”
“唉,休提了!”赵胜愤懑,“吾王早不满廉颇连败,坊间又盛传秦军‘畏赵括,不惧廉颇’,诬其不堪一击。分明是秦人反间!”
“确系反间!我在光狼城已查明。”无忌肯定道。
赵胜沮丧至极:“吾王深信不疑。我与蔺相如苦谏无用,赵括母亦阻之,王仍一意孤行,令赵括代廉颇为帅。赵括率二十万援军至,尽易将佐,更改军制,弃廉颇坚守方略,主动出击攻秦。”
无忌心知不妙:“损兵几何?”
“几何?”赵胜欲哭无泪,“全军覆没!一败涂地!”
“什么?!”无忌如遭雷击。强赵主力,竟毁于一旦?他不甘追问:“可有余部撤回?”
“唉,”赵胜摇头悲切,“无忌,莫言了……被围四十六日,断粮一月,军中浮动,乃至宰马食人。赵括亲率精兵四度突围,皆被秦军所阻。最后关头,他率死士猛冲谷口,秦弩齐发,身中十余矢仍搏杀向前……终殁于乱箭之下……”赵胜哽咽难续。
“其后呢?”无忌声音发颤。
“主帅既殁,赵军溃不成军,四十万众……尽降秦军。”赵胜声音低沉,“后乃知,秦王闻赵括代将,密遣武安君白起为上将,王龁副之。老谋深算的白起悄然赴任,赵军浑然不知。稚嫩赵括岂是老辣白起之敌?白起一招诱敌深入,便将其困死重围。待其奇兵断我粮道,秦王亲赴河内,赐郡民爵一级,尽发十五以上男丁驰援。那支截断赵援的生力军,便是此部!反观吾王,闻赵括被围便手足无措,未全力增援,竟幻想其能扭转乾坤,简直……唉!”
赵胜痛心疾首:“赵军降后,白起上书秦王:‘前秦拔上党,民不乐为秦而归赵。赵卒反覆,恐为乱。且秦粮维艰,莫若尽坑之,永绝后患。’秦王为弱赵力,立允。白起遂诈令降卒分批出营……四十万赵卒……尽遭坑杀,仅留幼童二百余人归赵报丧……数代赵王心血……积攒的家底……一朝尽丧!无忌,你舍命探得秦军粮草机密……亦成空谈。诚乃……将帅无能,累死三军!”
无忌默然。邯郸风声鹤唳,赵国已至存亡之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