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9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
庭院异常空寂,必有变故。
“管家大人!”一声呼喊惊动了温狞和子青。
“嚷什么?”温狞呵斥着走出堂屋。
来人兴奋作揖:“大人,茅厕发现我方密讯!”
“当真?”温狞精神一振,随其前往。子青亦紧随其后。
茅厕仅半人高墙,覆以茅草顶,四面透风。地面挖有斜沟,两侧置踏脚石。
一密探已举灯等候,见温狞进来,立刻蹲下照亮地面:“大人,在此。”
昏灯下,地面隐见字迹。
顾不得恶臭,温狞蹲身轻读:“魏遫病危,返宫。雉。”
子青急道:“他回宫了?大人,速追……”
“谈何容易!”温狞打断,“何时动身?走哪条路?”
“难道就此无功而返?”子青佯作不甘。
“你想如何?”温狞目光晦暗地盯住他。
“不知!只想追上杀之!”子青脱口而出。
温狞审视他片刻:“先回客栈。天明赶赴大梁,再定行止。”
子青看出温狞亦不甘放弃“移花接木”之机。然密写字迹不明,盲目追赶实属下策,唯有至大梁联络“长尾雉”再作打算。
翌日清晨,温狞率众赶赴大梁,傍晚抵城外。
城门未闭,出入如常。魏遫之危或未至绝境,子青稍安。
入城,街市熙攘依旧,繁华未减。
然王宫区域景象迥异:御林军环绕宫墙,宫门悬黑白挽带,宫墙红彩尽覆白布。如此告丧阵仗,令子青瞬间联想到魏遫仓促返都。不妙之感陡升——此乃魏王薨逝之象!
意识到父王或真已逝,子青心如刀绞,牙关紧咬,面色铁青。
温狞亦觉王宫气氛突变,更注意到子青面色。他只道子青是因功败垂成而极度沮丧。
他也沮丧万分。移花接木计划一旦成功,楼痺功成名就,封侯拜爵指日可待。他身为候正府管家,封赏升迁亦是必然。眼看天大功劳就此落空,任谁亦难平复。他不由劝解:“子青,莫灰心,或尚有转圜。”
子青默然,欲挤出一丝笑,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。
御林军封锁道路,进入王宫区域已无可能,且大梁宵禁在即。
一行人转往繁华街市,悄然入住客栈。
安顿后,温狞匆匆外出,急于向“长尾雉”求证,好回咸阳向楼痺复命。
众人见管家面色阴沉,皆缩于房中不敢妄动。子青本想趁温狞外出探听公子府消息,见随行者皆不敢动,恐惹温狞疑心,便强压不安,于地板上打坐冥想。
子夜,温狞归来,召集众人宣布行动取消,天明离梁。
众人各自回房歇息。子青未走,见房内只剩温狞,佯作不甘问道:“下一步如何?替代魏遫尚有可能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温狞颓然,“魏遫已薨,死讯遍传魏国。大梁即日戒严,举国治丧。”
“竟真这般死了?”子青愤懑,“大好立功之机就此成空?莫非……行动暴露,他以假讯惑我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温狞摇头解释,“其身边有我方眼线,一举一动皆在掌握。此番离宫时已病重,赴共城本为求医……岂料次日病势急转,未及寻得巫医便仓促返宫。宫中巫医彻夜施救无果,天亮时薨逝。太子、相国皆在侧,旋即昭告天下。”
子青确信父王之死已无疑问,然死因蹊跷——莫非遇害?极有可能!为破秦谋,父王或舍身成仁。如此,父王实死于楼痺之谋!
念及楼痺多年算计父王,子青怒火中烧,誓为父王雪恨!然楼痺年事已高,已归候正府府邸颐养天年,寻仇绝非易事。
“可惜他死了,我等心血付诸东流。”子青望着温狞,郁闷低语。
“唉……”温狞叹息,“谁说不是?魏圉已掌魏国,一切皆无可奈何。”
“也是。”子青附和叹息。忽而灵光一闪:候正府中,除楼痺便属温狞位高,他岂甘久居人下?或可煽惑一番?
于是他装出耿耿于怀之态:“然属下实不甘心!如此妙计,何不早日施行?”
“恐是……机缘未至吧……”温狞一脸无奈。
“此话大人自己亦难信服吧?”子青抢言道。
温狞听出弦外之音:“何意?”
子青趁机煽惑:“属下疑心候正府内有魏国细作,且身居高位……”
“什么?”温狞一惊,“何以见得?”
“入府后,涤呋曾言,二十年前便识得楼痺大人。其时楼痺化名芈瑕,潜伏于魏遫身侧,屡设杀局,如大梁古玩铺行刺、中条山峡谷水攻……皆因魏遫‘命大’而失手……”子青点到即止。他信温狞亦知此等旧事。
温狞本就多疑,正听得入神,见其住口,惑道:“怎不说了?”
子青惶然挠额:“属下忧心再言,大人怪罪对楼痺大人不敬……”
“无妨。私下之言,天知地知。但说无妨,我自有分寸。”温狞拍拍他肩膀。
“既蒙大人器重,属下冒死直言!”子青装出士为知己者死之态,直视温狞,“属下坚信,谍战无‘命大’之说,皆在筹谋。魏遫屡次脱险,必是事先安排。当时魏国兵变,焦头烂额,秦若乘机蚕食,内外交困,魏国或已成秦之一郡!而楼痺大人竟‘助’魏王平乱,再施水攻之计,便回咸阳请功受赏……”
子青再次顿住,紧盯温狞。
温狞听得错愕,茫然回视:“所以?”
“故属下疑心,楼痺大人实为魏国细作——双面间谍!其效忠者,乃魏王魏遫!”子青终于道出论断,“魏遫脱险,皆为其与楼痺共演之戏,欺瞒大王!他助齐魏韩联军破我函谷关,又‘助’魏国平乱。若非大王英明未予封侯,秦国早成天下笑柄!”
温狞目光幽深,沉默良久。子青见其似不信,心生失望。忽而温狞笑了:“断无可能。子青,令尊曾假扮子午岭匪首,阵前一箭射杀魏遫。刀箭无眼,岂容做戏?”
“如何不能?”子青不以为然,“魏遫非穿了重甲?细想,义渠行猎,何须重甲?此非明证乎?”
温狞哑然。他默然片刻,道:“子青,你心思机敏。然此仅为推论,无凭无据。此事莫再提起,免生事端,令我难做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子青作揖,“感念大人器重,方敢直言,外人前绝不敢提。”
温狞点头。
子青忧心问道:“眼下局势……我等何去何从?”
“诸侯国君将赴魏吊唁,魏国禁卫军正彻查大梁客栈以安防。我等不宜久留,须速返咸阳。”温狞略顿,看向子青,“至于你,不必回咸阳了,径直回洛邑你太子府邸。间谍所交由你执掌,我自会告知祀纮、乔诡。”
“诺!谢大人提携!”子青作揖。
然子青并未离去。
温狞疑道:“还有事?”
“诸侯赴魏,新一轮合纵连横必起。”子青再揖,“我国在魏宫既有眼线,可否助我探听此等情报?洛邑太子府职责所在……”
“不可!”温狞虽欣赏其敏锐,却断然否决,“除楼痺大人,无人有权启用其刺探情报。你须谨记,此人乃我大秦最高机密,不得泄露分毫!”
子青作揖:“诺!如此,属下告辞,直返洛邑。请代问楼痺大人安好。”
“这般急切,欲见何人?”温狞目光阴鸷,语带深疑。
子青一怔:何意?莫非“长尾雉”已盯上自己?从未接触,温狞何疑?旋即醒悟:温狞恐己在大梁生事,殃及其身。此人胆怯。
他笑道:“属下之意,是送大人一行离梁后,联络我太子府潜伏大梁的暗桩,探听消息再返洛邑。”
“魏国禁卫军正大肆搜捕可疑者,安分些好。”温狞白他一眼,自去整理行装。
子青悻悻回房。
显然,温狞故作镇定。其对楼痺乃双面间谍之说,深植于心。此人谨慎多疑,对自己未全信,尚需查证。
子青暗生得意——怀疑楼痺的野火,已在候正府高层点燃。愿此火燎原,直抵秦王案前,使其震怒之下,尽诛楼痺九族!
天明,众密探离栈,向北门而去。
子青同行,拟送其出城后,即返公子府查明父王死因。
行至一大车铺外,见告示牌前人头攒动。温狞生疑,命众人等候,自去看告示。
子青心疑,亦挤入人群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