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9章 清秋大梦
单颖不屑地白了石颇一眼:“哼!你指名道姓让我道明緈濑、蒲阪情势,无非想借我之口劝吾王班师回大梁。谁人不知吾王决意前行?我只能拿芈瑕搪塞,平叛方能继续,你便无从栽赃于我。”
石颇悻悻道:“原是诬陷芈瑕?呵呵,聪明反被聪明误,如今你自身难保,等着罪加一等吧!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单颖幽幽道,“亦可算检举有功,将功赎罪。”
“痴心妄想!”石颇讥笑道,“且看你能否活到那时……说罢,可有证据?若有,告知于我,算你戴罪立功。我可在吾王面前作保,救你出去。”
单颖沉默不语,似在权衡石颇之言是否可信。
“我在赤山君府安插了眼线。”思忖片刻,他抬眼瞥向石颇,淡淡道,“然此时不会告知于你。除非昭王允诺赦我之罪,否则我绝不开口。烦请兄弟如此回复吾王。”
石颇心头一凛,不敢再逼。若再指责其诬陷芈瑕,一旦他抖出昭王密嘱,迫使班师,昭王去不成安邑,自己必受牵连。
然就此罢休,实不甘心。他瞪着冥顽不灵的单颖,恶声道:“还当自己是禁卫将军?认清处境!此刻你不过一介死囚,有何资格谈条件?”
单颖摇头,漠然道:“我只会面禀昭王。话已托郎逍大夫带到,你的威胁,省省罢。”
“嘴硬?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?”石颇厉喝,“说!塤汉、姚奎去安邑何为?”
单颖闻言,如遭雷击,双目血丝密布,面若死灰。良久方缓过神,艰难道:“赤山君叛乱,安邑必有内应,我遣他二人前去探查。”
“休得砌词!”石颇冷笑,“你既已投效赤山君,再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语,有何意思?念在你我同侍昭王,也曾结拜一场,道出实情,我便不为难于你。他们在何处落脚?”
“确是实情。赤山君既已就擒,恐其残部铤而走险罢了。”单颖一脸颓丧,瞥了石颇一眼,喃喃道,“至于落脚之处……我一向任其自由行事。若有消息或事成,自会回大梁复命。事已至此,我何必隐瞒?信不信由你。”
“郎逍保不住你!”石颇脑中灵光一闪——郎逍方才探监,必为盘查无忌身份!他能给单颖的,无非是在昭王面前求情。然涉无忌之事,昭王岂会松口?白日做梦!郎逍必无所得。石颇蔑然冷笑:“休做清秋大梦!速速招来!”
“这世上,谁又能保我?”单颖忽地苦笑,“我认命便是。你也莫再妄猜,所言句句属实。可传讯安邑禁卫查证。”
他垂眼不看石颇,显是对生路已不抱希望。随即闭目,不再理会。
石颇见此,知此人心若死灰,如滚刀肉般难缠,顿感兴味索然。
“季崴!”石颇转身高喊,一名禁卫应声而入。“单颖交与你审!务必问清,他在宫中安插了哪些眼线?”
他招手唤季崴近前,附耳低语:“此乃秦国细作,代号‘黑鸩’。吾王急欲知晓他与秦国如何联络,宫中还有哪些同伙?”
季崴大惊:“啊?他竟是秦国间谍?如何审法?”
“我不管你用何手段!”石颇鄙夷地扫了一眼单颖——昭王疑呿恙为“黑鸩”,自己亦可疑单颖是,不信撬不开他的嘴。他转身于矮几后跪坐,下令道,“便是敲碎他全身骨头也无妨,留一口气即可。”
季崴狞笑:“将军放心,属下定叫他骨无完肤!”
“石颇!你这卑鄙小人!你不能……”单颖闻言,恐惧嘶吼,“你敢如此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石——颇——!”
石颇充耳不闻,稳坐几后,挥手示意。
季崴二话不说,匕首划开单颖衣衫,旋即抄起一只磨尖的羊角锤,尖角狠狠戳向其肋骨!
“咔!”伴随骨裂之声,两个血窟窿赫然显现。单颖凄厉惨叫。
“说!去安邑干什么?”石颇冷眼旁观,不为所动。
“追杀……赤山君余孽……”惨号中,他仍紧咬牙关。
石颇怒火中烧,挥手示意继续。
季崴抡锤猛砸单颖肩骨数次。剧痛之下,单颖龇牙咧嘴,昏死过去。
刑讯一个时辰,单颖浑身浴血,却未吐露半分有用之词。
看他这般死硬模样,石颇骤然警觉——塤汉、姚奎恐正在安邑对翟嬋、无忌下手!
然单颖抵死不招,徒呼奈何。石颇只得急遣信使,警示翟嬋:杀手在安邑搜寻她们母子,情势危急!魏军抵安邑前,务必深藏行迹,万不可大意!
翟嬋阅罢信笺,神情骤然凝重。
“姐,石颇所言那个姓姚的……可是被你毒毙之人?”白莹颤声问道。
翟嬋点头:“正是。至于塤汉,倒无印象。”
“如此说来,那些禁卫杀手仍在!他们还在找我们!”白莹惶恐,急对无忌道,“无忌听见了么?歹人正寻我们,往后切不可出院门!”
翟嬋却另有所想,摇头冷笑:“其实,郎逍若真寻到我们,未必是坏事。此刻公开无忌身份,闹到緈太后跟前,说不定反是契机……”
“好啊!娘若不在意舅公人头被父王砍落,孩儿乐见其成。”无忌心中惊惧,却拍手强笑。
翟嬋脸色一僵,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无忌!”白莹嗔道,“岂能如此气你娘亲?她全是为……”
“为我好便该三思而行。”无忌惶然争辩,“岂不闻‘祸从口出’?娘若总是这般口无遮拦,他日见了父王也信口开河,必招杀身之祸!这算哪门子为我好?”
“父王不是还未到么?”白莹为翟嬋辩解,“到时娘亲自会谨言。”
“姨母,可曾听过‘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’?积习难改啊。”无忌趁机揶揄道,“姥姥一遇机会便抱怨太子,日久成习,遇事便喋喋不休。娘亲较之姥姥亦不遑多让,念念不忘闹到緈太后那儿。却忘了正是緈太后不容,才迫她出宫。娘,你这是好了疮疤忘了疼……但愿往后我不承此碎嘴之习。”
“小混球,竟学会编排我了!”翟嬋气极反笑,“也罢!从今往后,你之事我不再多言。昭王不提,我便装聋作哑!”
“嗯,这还像话!”无忌得意一笑。
“得意?”翟嬋蹙眉呵斥,“哼!你也休要得意。从今日起,我便盯着你!乖乖呆在家中,不得出院门半步,更不准上街!胆敢逾矩,看我不打折你的腿!”
“哎呀姨母快救我,娘亲要变母老虎了!”无忌吓得躲到白莹身后。
确信姬遫将至,翟嬋与无忌便闭门不出,一应采买皆由白莹出面。
无忌百无聊赖,只得日日习练“撒豆成兵”以遣时光。
每日拂晓前,白莹划船至浣溪茶庄后院,经由后门入铺查看有无太子书信。
然春日渐深,姬遫杳无音信。
翟嬋心中复起疑云:温城距安邑路途非遥,昭王缘何耽搁?纵然步行,也该抵达!这般迟滞,莫非又生变故?
望眼欲穿之际,终得石颇来信。
翟嬋急展帛书——
大军离温城后,前锋已过轵关,直指蒲阪。昭王率御林军主力屯驻野王城。
王初临野王,兴致颇高,行猎射鹿,捕禽网鱼,猎获分赐臣下。臣工则献金帛以谢圣恩,君臣倒也相得。
然宦者所献多充军饷。
秦人眈眈虎视,魏地四战,养兵屯粮耗费甚巨,宫廷无力供输大军所需。昭王屡下诏命沿途郡县筹措粮秣,收效甚微。情势窘迫,王不得已动支私帑。
嬋,恐难信吾王窘迫至此?
——石颇此问,翟嬋与白莹相视愕然。魏王竟需自掏私囊平叛?
无忌见她们神色,接过帛书一瞥,嘴角微扬:“何故作此诉苦之态?娘,父王可是怕你索要无度?”
“唉,这有何可乐?”翟嬋黯然摇头。
“既如此,何故叹息?你夫君不日将至矣。”无忌不以为然。
“休得胡言!你夫君?莫非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岂有这般称呼己父之理?”翟嬋怒目而视。
“无忌,无礼!”白莹责备道。
无忌笑辩:“莫恼,不过是称呼罢了,你们不也听得明白?”
“还敢狡辩?”翟嬋瞳仁圆睁。
“好好,算我错了。”无忌忙噤声。
翟嬋夺回帛书续阅——
然此千真万确。御驾亲征未获宫廷鼎助,粮秣左支右绌,吾王不得不多方筹措,耗用私储。然私帑亦远不足用。
故大军困于野王筹粮备款。加之王需与施姼四处祭祀,祈神赐福,行程遂滞。今军需方足,王已纳施姼之谏,调整行程,大军将直抵轵关,再赴安邑。王已诏令王师大营设于安邑。故昭王不日可达。
静候佳音。
——帛书至此止。翟嬋轻叹搁下。
屋内一时寂然。
无忌怯声问:“姨母,可出门了么?”
“不可!昭王尚需数日方至安邑,不得出门!”白莹断然回绝。
“也是。莹妹,”翟嬋道,“歹人未除。浣溪茶庄这两日当无音信,你也暂莫前去,免增风险。”
“好。”白莹应道,“姐,今晨浣溪茶庄似有异状。我闻邻家门户吱呀作响,从不这般早启户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