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2章 松了一口气
俗谚道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魏遫于北地寻花问柳的流言蜚语,瞬息间已喧嚣尘上,传入了大梁宫廷。
祀夫闻讯,面色铁青,怔忡半晌,竟吐不出一言。
魏遫却置若罔闻。翟嬋既杳无音信,他便固执地沿着既定路径搜寻下去。实则内心早已忐忑:翟嬋踪迹全无,那酷肖娟子的女子亦渺然无踪;虽有几位佳人略带娟子柔媚之态,黑鸩却始终蛰伏不出。此行,恐将以失望告终。
午后方至,在护卫簇拥下,魏遫踏入北屈城。马蹄踏过青石板街巷,踢踏之声渐远。他骑于马上,行在队列前方,环顾四下。郡衙已驱散闲杂、净水泼街,又禁百姓随意出行,故街道寥落,分外整洁。魏遫顿生几分好感——先前微服游历,此次却是以太子的威仪公开莅临。
自蒲子城、北屈城一路寻来,与义渠的凤城、郁郅城、草州城一般,皆让他领教了高原黄尘蔽日、令人窒息的威力。此地绝非宜居之所,他深悔当初竟安排翟嬋来此隐居。当初只道她熟悉家乡左近,便于藏匿寻访,不料踏遍其可能落脚之地,竟皆空手而归。想来,皆是这漫天黄尘之过?
北屈既不堪居,翟嬋母子能去何方?自草州城失踪后,郎逍声称她曾至大梁告知无忌之事,魏遫不信。莫非她嫌北边苦寒,携子遁入大梁?然内心深处,他仍觉她们母子应藏身于北屈城。冥冥中,似觉相见之日将至。
离都日久,黑鸩按兵不动,显是识破其引蛇出洞之计,料定他终将返梁,故不屑一时情报得失。此番较量,又是黑鸩棋高一着!魏遫沮丧不已,何以未能早窥此局?若北屈再无所获,唯有返都另作他谋。
他对緈王后不容无忌之举颇为无奈。若非她肆意妄为,何致屡遭黑鸩谋害?然翟嬋亦非善与之辈,若依安排落脚,何须他这般辛苦寻觅?只是无忌乃她所生,纵有恼怒,亦无可奈何。昔日草州剿匪后,他曾觅得翟嬋所留绢书,即刻安排了新居所,并遣心腹老内侍操办。然翟嬋至今未取信物,不知所踪,令他隐隐不安。
北屈城的洁净令魏遫振奋,莫非翟嬋愿留于此?他对北屈城寄予厚望。然为谨慎故,他未急于搜寻。夏季牧场遇袭表明,宫中除黑鸩外,尚有緈王后眼线窥伺,他须步步为营,免致翟嬋母子暴露。故他未入郡衙,仍择客栈下榻。
是夜,魏遫照例在石颇陪伴下,至北屈城最繁华的百乐花楼消遣,意在招摇,引暗中蛰伏者注目,为石颇暗查翟嬋行踪作掩护。
楼中红灯高悬,汇集北屈乐坊头牌与民间顶尖女乐,香艳盈室。魏遫正与一位令他倾心的风尘女子施姼推杯换盏,忽嗅到一缕熟悉的幽香。他放下杯盏环顾,满目佳丽尽皆眼波流转,渴盼垂青。起初浑不在意,猛然惊觉——此乃翟嬋独有之香!
石颇察其异状,近前低问:“殿下,施姼可入眼?比之娟子……”话音未落,魏遫已按捺兴奋:“翟嬋在此!孤嗅其香!”命石颇即刻设法联络,断言翟嬋必在近旁。
石颇心中惶恐。他深知翟嬋本不愿离弃太子,皆因奉旨杀无忌之举惊逃。此辱此恨,她岂能吞咽?自逃遁后便隐踪匿迹,此刻骤然显露,恐非吉兆。他不敢深想翟嬋会行何事。
终究从一个侍女口中探知,其飘香袄衣乃汪珏所赠。
汪珏?即翟嬋化名!原是虚惊一场。石颇按魏遫吩咐,立时寻至汪珏家中。一番交谈,石颇确认:白山夏季牧场袭击翟嬋母子者,乃赤山君緈濑与其心腹单颖一伙;仙池城中,更遣人以丫鬟身份潜伏其院,伺机毒杀无忌。
石颇回禀详情,魏遫稍觉宽慰,决意次日亲见翟嬋母子。
不料石颇此行已被一伙假冒禁卫军之杀手尾随,暴露了翟嬋居所。毕氏与一名保镖惨遭杀害,杀手亦遭重创——三人毙命于保镖临死反扑,逃遁者亦被打瞎一目。
翟嬋行踪既露,魏遫只得取消见面,急令石颇通知翟嬋趁杀手伤遁之际,速往草州城取得新隐居之地,使母子二人如泥牛入海,消失无踪。自身则依石颇谏言,火速返归大梁王宫。
对緈濑袭杀无忌之举,魏遫恨入骨髓,甫一入宫,便面见父王襄王。
襄王近年体弱多病,常卧榻调养,朝政多由魏遫主持,然惩处王亲此等大事,仍需襄王定夺。魏遫此番汲取翟嬋入宫教训,先行奏请父王,给予施姼夫人名分,期添子嗣。此举立遭緈王后激烈反对,母子嫌隙更深。
此行北地本为诱使黑鸩现身,岂料黑鸩非但蛰伏,反手一击几乎夺去无忌性命!回想石颇所言此乃翟嬋母子第三度遇刺,且皆在其奉命联络翟嬋之后发生,魏遫心惊:幕后之人必知石颇乃其心腹、翟嬋同乡,且可自由出入东宫!
石颇更禀明,翟嬋已擒获一名奉命暗害无忌的丫鬟,其供称夏季牧场纵火袭杀者,乃赤山君府卫队。昔日石颇自袭击现场拾回的重箭,经查亦确系拨付赤山君卫队所用之物——彼时单颖只以“遭匪劫”搪塞报奏。若此,緈濑岂非早有异心,借“劫案”之名私藏重箭?!
念及此,魏遫悚然,石颇所断无误!血洗牧场,必是緈濑所为!既有潜入杀手之人证,佐以残箭,已是铁证如山!魏遫恨不能将舅舅挫骨扬灰。
盛怒之下,他无视緈王后之怒,以亲聆翟嬋讲述之态,将夏季牧场惨烈景象细细禀告襄王。言及杀戮之血腥,既心惊胆战,又为翟嬋母子侥幸余生而庆幸,语至切齿处,竟潸然泪下。
襄王听罢,将信将疑,盯着魏遫:“此乃翟嬋亲告于你?”
“正是翟嬋亲口所述。”魏遫断然应道。
“竟是緈濑……”襄王恍悟。
“翟嬋携无忌侥幸脱险后,藏身儿臣为其安排之北地。儿臣此行,本欲探望父王孙儿无忌。”魏遫愤然,“全赖翟嬋机警,方躲过毒手!”
“无忌?你见到他了?”襄王闻及王孙,精神陡振。
“尚未得见。原已约好次日相见,谁知当晚又遭假冒禁军之徒袭杀!翟嬋之母毕氏及一保镖遇害,母子只得再次逃亡。”魏遫含恨解释,“如今儿臣亦不知其母子去向!”
襄王自然认定又是緈濑追杀王孙,目光如冰刀般剜向緈王后:“吾姬氏王孙所受劫难,皆拜汝兄弟所赐!汝记好,绝无下次!若再犯,寡人必灭汝緈族九族!”
緈王后惊颤不已:“夫王,您真认定是緈濑所为?妾当初惩戒那贱婢,亦是维护姬脉纯正……”
“住口!”魏襄王怒极,“是否姬氏血脉,太子岂不知晓?要汝多事!滚出去!寡人再不想见汝!气煞我也!”遂下旨,继续禁足緈王后。
魏遫对父王处置犹嫌不足。舅父緈濑至少两度下令袭杀无忌!他遂奏请:“父王,请下旨拘押緈濑!将其府中人等,连卫队一并拿下严审,不愁不招。据被擒丫鬟供述,赤山君府上下几皆参与此谋。緈濑更向丫鬟许诺,杀无忌者,将来可做魏圉妃嫔……”
“痴心妄想!”襄王怒捶卧榻。
然盛怒过后,襄王对指控緈濑仍存疑虑,虽魏遫言之凿凿,他仍摇头道:“太子,赤山君乃汝舅,我等骨肉至亲。汝所言,寡人信其真。然此恐为表象,緈濑定能自辩。寡人即刻下旨,命他对汝之指摘做出交代。太子,宫中秦国奸细潜伏,其唯恐魏国不乱,汝切莫授人以柄。”
见父王如此回护緈王后一党,魏遫默然。
襄王却对失踪王孙念念不忘,盯着魏遫道:“当务之急,是务必寻回无忌,接归宫中。”
魏遫无言以对。寻回易,然母后能容否?翟嬋“泥牛入海”之计成否?他亦不知其下落,索性推于緈濑身上:“只恐他们母子已不知遁逃何方?儿臣忧心,緈濑会再度下手……”
襄王闻言,摇头长叹。
魏遫故作不甘:“父王,仅让緈濑交代,恐难服众,是否稍加惩戒?”
襄王苦恼摇头:“此刻宜静不宜动!惩戒恐激蒲阪边军哗变!联军正与秦军鏖战,极易为秦奸利用。忍一时吧。”
魏遫默然。父王之虑确有其理,此事只得暂搁。
然緈濑既敢杀无忌,足见其胆大妄为,冲动之下确有反叛之险。明面不动,暗地戒备不可无。他谨慎试探:“父王,緈濑生性狂妄不羁,为防其铤而走险,可否悄然扩充轵关陉附近驻军?如此,既可增兵压秦,若緈濑异动,亦可迅疾穿陉弹压。”
襄王洞悉其意:“汝恐其反叛?嗯,所虑有理。然上策,是佯作不知其罪,使其不晓汝已握其罪证。如此,寡人以对秦用兵为名,收回其调兵兵符,断其臂膀。纵有反心,亦失凭依。余事,待大局定后再行清算。”
魏遫心中巨石落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