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8章 丧家之犬
魏齐长叹：“此事说来话长。昔年须贾府中有门客名曰范雎随其使齐。齐王当庭斥责魏国反复，言及先王之死与魏相关，言辞甚厉。须贾惧其言伤两国邦交，踌躇未语。其身后范雎竟挺身抗辩，言辞犀利。齐王闻之非但不怒，反欲留范雎为客卿，厚赐金帛牛酒。归魏后，须贾报我，言范雎在齐妄言泄密，私受厚赐，包藏祸心。我闻之大怒，命人擒拿范雎，严刑拷打，直至其血泊中气绝。遂命人以苇席卷尸，弃于溷厕，以儆效尤。至晚，厕吏报其已死，醉中我又命弃尸郊野。岂料此人竟诈死遁走，辗转入秦，化名张禄，竟官至秦相！”
无忌心中疑云骤起：魏齐何以如此清楚张禄底细？思及魏圉先前言语遮掩，他怀疑魏齐或与魏圉串通，张禄（范雎）本就是魏国暗子。他凝视魏齐：“相国从何得知此中详情？”
魏齐苦笑：“张禄为秦相，天下皆知。然其真身，我等直至须贾此番入秦撞见，方得揭秘。张禄当面向须贾叫嚣复仇，令其传话吾王：若不献上我头，便劝秦王灭魏！方知张禄即范雎，当年一念之差，竟为魏国招此大祸！”
无忌默然。他疑心魏齐所言非实，更倾向魏圉指使魏齐对范雎行苦肉计，以掩护其潜入咸阳。如此说来，张禄便是魏圉口中那“祀纮第二”？
此念一出，无忌心头剧震。张禄若真是魏国暗子……这背后隐藏着何其惊人的图谋！“若真有苦肉计，岂非连魏齐自己也套了进去？何况张禄索要的魏齐头颅呢？”无忌看向魏齐，语带讥讽，“救走范雎的人，查清了么？”莫非他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？
魏齐颓然道：“查了。是我府中厕吏被范雎重金收买，通知了郑安平。郑安平与范雎熟识，因范雎是芮城人，其称范雎为芮叔。他藏匿芮叔，恰逢秦国谒者王稽来大梁，便将芮叔举荐给他。王稽见其有才，助其逃秦。”
“郑安平？”无忌默记此名，假意关切道，“眼下你待如何？坐等吾王将你头颅送往咸阳？”
魏王冷酷，弃己如敝屣，魏齐对此心知肚明，他哭丧着脸，“走投无路矣！山东六国谁敢收留？视我如瘟疫，丧家之犬，走亦是死路，又能如何？”
“坐以待毙非良策。”无忌献计，“你与平原君交好，何不趁其在大梁，混入使团，藏身他赵国府邸？”
“岂非连累平原君？”魏齐无奈叹息。
“此刻不走，待危难时再求他接应，才是真连累。”无忌紧逼一句。
魏齐沉默。平原君赵胜重义，必会舍身相救，那时才真连累了他。他醒悟点头，依了无忌之计。
魏齐即刻更衣，随无忌潜出相府，藏入信陵君府。
两日后，魏赵协商毕，赵国特使平原君赵胜一行准备返国。
无忌将乔装马夫的魏齐藏于马车厢内，亲至驿站送行。因事先已告知赵胜魏齐遭秦索头之事，赵胜欣然应允其藏身府中。两人心照不宣，躬身揖别。魏齐趁机下车，混入赵胜随从。
无忌送出大梁，归府。未料魏王派来的宦官已在等候，传魏圉口谕：信陵君即刻入宫觐见。
无忌一怔。魏圉急召，显是察觉魏齐失踪，无法向秦交代，慌了。但问自己何用？转念间，心头一紧：魏圉定是疑心自己救走魏齐，要兴师问罪。
无忌忐忑入宫，立于魏圉面前。
“无忌！你依旧我行我素！”魏圉怒斥，“放走魏齐，寡人如何向秦交代？魏国能御秦军乎？！”
“魏齐之足在他身上，往何处去，魏国如何管得？张禄与魏齐之仇纯属私怨，与魏国宫廷何干？他想要魏齐头颅，自取便是，何必喧嚣？”无忌亦愤然作揖，“秦若以此伐魏，天下诸侯岂能信服？”
“话虽如此，直面秦军威胁的终究是魏国。”见无忌理直气壮，魏圉气焰稍沮，懦懦道，“魏国岂能为魏齐与秦结仇？”
“魏齐乃吾王臣子！魏国岂能坐视张禄欺辱我臣民？此事若传于市井，激起民愤，恐生事端。届时吾王何以处置？”无忌从容道，“再者，魏齐乃王室宗亲，若任其受辱，朝臣岂不心寒？”
“这……”魏圉语塞。
“故此，魏齐失踪，于吾王实乃卸去重负之良机。”无忌幽幽道，“百姓会以为吾王顶着秦廷压力，为魏齐留了生路，必生敬佩之心。王公大臣亦免离心离德之虑。对秦亦有交代，正如臣方才所言——脚在魏齐身上……臣思来想去，此乃皆大欢喜之局。”
“魏齐失踪……确是个法子。寡人非说此法不好。只是……”魏圉叹气，“只是气恼，你事前总该与寡人通个气……”
无忌决意隐瞒到底：“实不相瞒，臣亦不知魏齐相国去向……”
“罢了！在寡人面前何必惺惺作态？寡人知晓你那日出宫便去了相府！”魏圉不耐亦怒，“寡人是信你才告知魏齐之事！你若欲救他，就不能先向寡人透露一二？！”
此言一出，无忌愣住了。禁军尾随监视，魏圉已毫不掩饰猜忌，彼此间那点信任荡然无存。然其是魏王，有权如此。无忌无奈作揖：“纵使臣曲解吾王美意，臣罪该万死。然魏齐去向，臣确不知情。若知吾王如此热心救他，臣断不会送其出城便置之不理。臣送其出城，亦是为替吾王解忧，免秦有攻讦之由。若知吾王甘愿为救魏齐蒙羞，臣当时必与吾王共谋万全之策……”
“曲解寡人美意？”魏圉冷笑，“怕不止是曲解吧？你心中早认定寡人冷酷无情！故寡人告知你魏齐之事时，你已断定寡人要交出他了，是也不是？兄弟之间，太缺沟通！王弟，此非好事，易生误会！”
话中杀机隐现。无忌不慌不忙，躬身作揖：“臣愿随时恭聆吾王教诲……”
“行了！莫再虚礼！办事去吧，眼下迫秦赵议和方为要务，余事容后再议。”
“诺。”无忌退出大殿。
不久，坊间传出魏、赵、韩合纵抗秦的消息。
其时，秦军北占太原，东取武安，兵锋直指邯郸。赵孝成王震恐，纳魏王建议，遣使者苏代携重金游说张禄休战议和。
张禄果被苏代说动，立谏秦王接受和议。
秦王见赵魏韩已合纵，且长平苦战三年，再战得不偿失，乐得兵不血刃取韩赵之地，遂纳张禄之议，允韩割垣雍、赵割六城，达成和议，周赧王五十六年（公元前二五九年）正月下令罢兵。
白起被迫班师。然此事如鲠在喉，对张禄阻伐邯郸耿耿于怀，深为不满。
秦赵战事终息。
闲暇时，无忌命武晟详查郑安平底细。果如魏齐所言，此人与张禄确为故交。张禄潜逃入秦后，郑安平亦逃往秦国。而被张禄收买的厕吏，已被相府管家溺毙粪坑。
至此，无忌排除了魏齐与魏圉合演苦肉计、助芮叔（张禄化名）潜逃咸阳之嫌疑——张禄并非魏国暗探。
“祀纮第二”是谁？毫无头绪，无忌只得暂且搁置。
然秦国追索魏齐头颅未止。
秦昭王知张禄与魏齐之仇，决意擒魏齐为张禄雪恨。遂以友善口吻致书平原君：“……寡人久慕君之高义。君若有幸来访，愿与君畅饮十日。”
平原君惧秦军凶蛮，又信秦王“诚意”，辞别赵王，忐忑赴咸阳之约。
不料秦王与赵胜仅饮一席便翻脸威胁：“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，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。今范君（张禄）亦寡人之叔父也。范君之仇人匿于君家。望君遣人取其首献予范君，以彰寡人敬贤之心！否则，寡人断难放君归赵！”
平原君昂然道：“臣应邀而来，欲与大王结友。魏齐亦是臣友。交友贵在信义，不分贵贱。臣岂能于其落魄时负义出卖？纵使其在臣府，臣亦不交，况乎今其确不在臣家？”
秦王已掌握魏齐藏身平原君府邸之情报，见赵胜严词拒绝，无可奈何。转而致书赵王：“尊弟在秦！张禄仇人魏齐匿于平原君府。速遣人取其首级来咸阳！否则，寡人不仅扣留尊弟，更当举兵伐赵！”
赵孝成王岂肯因魏齐重启战端，危及赵胜性命？即刻发兵围平原君府捉拿魏齐。魏齐见势不妙，趁夜逃出，奔至好友虞卿处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