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清君侧
天色尽墨，魏邠方唤仆人往餐房用晚饭，两名护卫随之离开书房。
仆人熄了油灯，阖门而去。
待院中声息全无，无忌才滑下房梁，隐入夜色潜向餐房。只见灯火摇曳，魏邠正与家眷跪坐饮酒用膳，丫鬟仆役垂手侍立，唯独不见护卫身影。
看来，魏邠阖家团聚时，护卫不得近前。
直待酒酣饭饱，小妾搀扶魏邠步入正堂卧房，后院彻底陷入黑暗，无忌才悄然摸至院墙，翻身而出，回了客栈。
他取出惯用的鱼胶头套与假发。这副书生模样的大叔头套本极贴合他脸型。然魏邠额头扁平，须得垫高面颊、调整眼部位置。
无忌取出鱼胶颜料，连夜改制头套，务求仿得魏邠形貌。
客房铜釜沸水正温，工具齐备。
他细心地将热鱼胶反复涂抹于头套眉弓以下部位，使面皮增厚数层。又用剪刀修整眼部，将黏着的假眉拔得细长。
再调整发套……
忙碌终夜，大功告成。
他啃了些干粮，沉沉睡去。翌日晌午，复至魏邠宅邸。
如先前一般，匿身书房梁上。
持着头套，他细察魏邠面容每一细节，揣摩其一举一动、神态气质。
依旧有朝官来访魏邠，皆是其同党。无忌暗记下这些人的形貌名姓——未料书房蛰伏竟有此意外收获。甚好，日后剪除他们，倒省了手脚。
两名护卫始终紧随魏邠，在书房门前守了整日，直至天黑送其至餐房。
无忌随即下梁，潜入院后小园。
此园以数块嶙峋怪石为景，石间蜿蜒一道石砌鱼池，池畔石板铺地，花木点缀。
魏宅近处无河，用水全仗水井。既有鱼池，园中必有水井引水。
沿园边摸索，果于近墙处寻得一井栏，上覆大石板。
柳暗花明，竟是如此隐蔽的匿尸所在。
一个计划浮现脑中，他不禁嘴角微扬。魏邠是个私欲很重之人，可恶的，他现在是魏圉的亲信，魏圉的决策均来自他的谋划，此獠不死魏难未已。
书房潜伏数日，无忌已将魏邠及其宅邸摸得透彻。
这日，魏邠甫离书房，无忌便跃出墙外，返回客栈。
复又调整头套细节，梳理假发。在食铺用过饭，早早歇下。
翌日天色未明，他已易容成魏邠模样，身着夜行衣悄然出栈，潜入魏宅后院小园，摸进魏邠卧房。
室内漆黑一片。无忌凝目片刻，方见魏邠与小妾分卧榻上。若贸然动手，必惊小妾。若其呼喊招来护卫，他冒充魏邠入宫的大计便将落空。
他蹲踞墙角，一时踌躇。目光扫过榻边一黑黢物件，似是魏邠的溺器。忽忆起当年在安邑害死小院房东旧事，心下顿生一计。
他悄近榻边，拎起溺器便朝魏邠口中灌去。
黑暗中难辨情形，亦或魏邠双唇紧抿，未看清灌入多少，他便放下溺器缩回墙角暗影，屏息紧盯。
片刻，魏邠猛地坐起，茫然抹着颈间水渍。呆怔一瞬，似察觉口中恶臭，起身欲向门边水槽。然未及取瓢，无忌腰带已如毒蛇般勒紧其颈，腰背猛弓，将其背悬半空。
魏邠猝不及防，欲喊无声，双手乱抓颈间腰带，双脚狂蹬。然背悬空中，所蹬皆是虚空，未发一丝异响便气息断绝，躯体软垂。
确认其已死，无忌扛尸至小园井边放下。一股恶臭袭来——魏邠垂死时已失禁。
剥下魏邠睡袍，以刀剜其五官，包入袍中。移开井口石板，抛尸入井，盖回石板。
魏邠就此消失。即便尸身被发现，面目全毁亦难速辨其身份。
他潜至厨房，拨旺炉火，将夜行衣及裹着五官的睡袍投入炉膛焚化。
随后悄然返回魏邠卧房，取其朝服至书房，穿戴整齐，点燃油灯，依魏邠姿态执起竹简。
东方泛白时，两名护卫已无声侍立书房门外。无忌易容如真，昏暗光线下，二人浑然未觉异样。
他起身往前院行去。深谙宫廷早朝时辰，此刻车马应已备妥。
果然，前院马车就绪，御者肃立。他径直登车，护卫仆从簇拥其后，往王宫驰去。
宫门处，无忌下车。依宫规，车马随员一概不得入内。只要踏入宫门，他便海阔天空。
不出所料，宫卫目光紧盯魏邠护卫，对“魏邠”身份深信不疑，恭敬作揖，甚至未查验令牌，任其昂然入宫。
无忌未去大殿。他知魏圉此刻必在后宫，此乃良机。
后宫卫队两名尉官见“魏邠”前来，昏暗中未及细察，恭敬作揖问候。无忌不发一言，只抬手朝门内轻弹一指，示意代为通传魏圉。
一尉官入内禀告。少顷，尉官复出，示意无忌随一宦官入内。
魏圉已在堂屋跪坐，昏暗中见“魏邠”远远作揖，亦微微颔首，示其入室。
“爱卿清晨觐见，莫非有大事？”魏圉望着跪坐的无忌，语带疑虑。
“昨夜得紧要密函，不敢耽搁，故一早入宫。”无忌说着，自袖中取出一卷绢帛，双手捧持，步步趋近。
无忌虽压低嗓音，魏圉未觉声异。然他极熟魏邠身形——眼前之人竟高出半头，袍摆分明短了一截！魏圉顿感危机，再细看其面，更觉有异，猛伸右指厉喝：“站住！休得近前！”
无忌心知身份已露。
但魏圉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态，却令无忌陡生疑窦。依魏圉往日性情，此刻早该惶惑失措。刹那间，无忌了然：此室乃他昔日吃亏之所，必已反思防备，故而有恃无恐！
屋外定伏有高手！此行竟是弄巧成拙。世上哪有真正的蠢人？此番失算了！
思绪电转，他决意借势转舵，逼其就范。
一念及此，无忌非但未止步，反疾冲至魏圉身前，将绢帛塞入其右手指间，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其腕！
魏圉见无忌倏忽近身，骇然失声：“魏无忌！意欲何为？”——此乃示警！
无忌故作茫然，含笑跪坐其侧：“吾王慧眼！如何认出臣弟？”
“你入室看寡人第一眼时，便认出了。”魏圉强笑，右腕被制令他无可奈何，“你我兄弟，眼神气息难掩，所思所想……堪称心有灵犀，故而……”
“心有灵犀？”无忌冷笑，“自你欲向秦王北面称臣，便知我必阻你，故苦心谋除我。此点而言，倒是不假。”
“胡言！寡人何曾欲降秦？”魏圉瞪眼，色厉内荏。
“敢做不敢认？”无忌淡然道，“那便好好瞧瞧手中绢帛，其字迹……你当熟识。”
手腕如陷鹰爪，魏圉挣脱不得，只得以左手配合，展开绢帛。只一眼，冷汗骤渗额角，随即佯作暴怒掷帛于地：“无头无尾之物！有何可看！”
无忌不为所动：“吾王息怒。可召陈冠穗、许菅乾、林牧森、张肱升四位大人至此，他们可指证此函出自何人之手。此刻，他们正候于大殿。”
此四人即在魏邠书房密谋的降秦主谋。无忌决意斩草除根。
“不如同往大殿……”魏圉作势欲起。
无忌紧扣其腕不放：“何须劳烦吾王移驾？在此静候便是。”
言罢，右手轻扬，一粒黄豆射向门边宦官。那人身形一顿，仆地不起。
“此人鬼祟窥伺，屋外必有伏兵。”无忌含笑解释，“我清楚记得，此室便是上次与武晟被困之处。你方才高呼我名，伏兵岂能无动于衷？但我既敢来，自有应对。杀此宦官，便是警告王宫：今日，无忌会杀人！”
魏圉脸色阴沉，强撑威仪：“你想怎样？”
“我要查明此函来龙去脉，追索真相。”无忌直言不讳，“不容祖宗江山社稷，沦为秦人饵食……”
“江山社稷乃寡人之物，岂容你指手画脚？”魏圉怒目而视。
“我亦魏氏子孙！事关宗庙存亡，岂能坐视？”无忌目光如炬，“你若执意出卖江山，纵为魏王，我亦将你碎尸万段！”
“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？”魏圉忽笑，无畏道，“寡人无惧死，休以此相胁！”
无忌亦笑：“总算有一处相同：你我皆不畏死。但你我都怕绝后，断了香火。我早将家小转移。而你之后宫，尽在我掌中——只消我意动，无人可活！你知晓，凭我手段，绝非虚言。”
“你敢？！”魏圉惊惶失色，“他们亦是魏氏骨血……”
“我知。”无忌语冷如冰，“故你听着：我此行只为清君侧！只要你回心转意，诛此四奸，固守魏国社稷，你仍可为魏王，子孙可保平安。若你执迷不悟，硬要相抗……”他目光森然，“那我儿子亦可承此王位！”
王族最是惜命。魏圉置于炉火之上，岂能不屈服？
魏圉面如死灰。他明白了：若执意顽抗，非但王位性命难保，子孙亦无苟活之机。
然他岂甘败北？既是死局，不如先发制人，或有一线生机！
两人跪坐之后，乃一幅狩猎图。图后墙壁早被凿穿一孔，可施暗箭！
“无忌，你不能如此！”魏圉灵机一动，佯装歇斯底里嘶吼，左臂疾探，死死箍住无忌右臂，一副鱼死网破之势，全力缠锁无忌双手！如此，暗箭自孔中射出，无忌绝无可能躲闪，必死无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