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3章 改弦易辙
排除了赤山君这个幕后黑手,魏遫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。
魏襄王当即颤巍巍起身拟旨,命宦官火速赶赴蒲阪,以配合联军对秦作战为由,收回緈濑手中兵符。此乃老成谋国之道,时机把握得当,理由更是冠冕堂皇。
眼下当务之急,是揪出潜伏的黑鸩。排除了赤山君的干扰,黑鸩便更容易暴露。
魏遫立刻召来宦官矶锐。他断定,黑鸩最先对自己起了杀心。自古董铺刺杀失败,他深居简出,黑鸩无从下手,便将矛头对准了有孕的翟嬋。那些流言蜚语成功点燃了緈王后的妒火。翟嬋逃出王宫后,黑鸩仍不死心,数次追杀母子二人,更趁自己在郁郅狩猎之机,两次暗下毒手。
显然,黑鸩熟悉义渠,且知石颇是义渠人。正如緈濑能追踪到翟嬋母子,黑鸩通过石颇找到她们亦是顺理成章。王宫之中,除东宫门客外,各人底细皆明。黑鸩定蛰伏于东宫,或为门客之一。
魏遫确信,数次针对自己的刺杀皆出自黑鸩之手。至于緈王后与緈濑的杀机,亦是被黑鸩所利用。此番北地之行,非但未寻得黑鸩线索,反令翟嬋母子险遭毒手,无忌仅凭侥幸脱险。日后对付此人,须倍加谨慎。
然则,秦军正与三国交战,对情报渴求甚殷。魏遫不信黑鸩真能蛰伏不动。只要其有异动,必有破绽可循。
矶锐躬身作揖:“奴才……”
“孤离宫期间,可曾发现黑鸩踪迹?”魏遫打断问候,直切要害。
“未有。宫中平静,东宫门客几乎不入敞厅议事,整日冷清。”矶锐无奈道。
敞厅冷清?难怪谏议皆出自宫廷士大夫。魏遫略一沉吟:“孤巡视北地时,祀夫等士大夫曾上书谏劝,催孤返大梁理政。孤离宫本意,正是断绝黑鸩情报来源。黑鸩必然焦急,定会设法劝孤回宫。是以,孤料定上书者中必有黑鸩。”
“太子英明。”矶锐深以为然。
“然则,”魏遫摇头叹息,“这些上书者多为父王与孤素来倚重的宫廷老臣,忠诚可鉴。祀夫、郎逍皆年迈之躯,竟亲赴北地劝孤……唉,这般人物,岂会是黑鸩?名单在石颇处,你速去与他合计,详查彼等及家人与外间往来,以洗脱嫌疑。切记,此事绝密,名单之上一字不可泄露!”
“诺。”矶锐领命。
“看来孤小觑了黑鸩的耐性。北地数月,他竟能纹丝不动。”魏遫无奈叹息,“此人目光深远,为潜伏魏廷,断不会轻易暴露。然其既蛰伏东宫,必绞尽脑汁窃取魏国机密。孤虽故意疏离朝政,令他无从直接得手,但他必另辟蹊径,此正是你发现其踪迹之机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随孤去敞厅探视诸门客。”
“诺。”矶锐应声。一旁鹫烈、石颇、单颖等人亦随魏遫同往敞厅。
敞厅之内,门客们寂然跪坐矮案前,或览简,或挥毫。芈瑕亦跪坐蒲团,执简凝思,若有所思。
见魏遫至,众人纷纷起身,躬身作揖问候。
待众人落座,魏遫跪坐于芈瑕身侧,揖道:“先生近来可好?”
芈瑕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。襄王陡然改弦更张,废弃韬光养晦之策,竟与齐、韩合纵攻秦,这与他所谋判若云泥。数月来,他心灰意冷,去意萌生,只碍于魏遫未归,强忍至今。
他朝魏遫回礼,声音沉痛:“魏国如今竟与齐、韩合纵攻秦,臣忧心忡忡。秦国乃虎狼之邦,东图霸业之心甚炽。魏行合纵抗秦之策,无异以卵击石,纵得一时小利,必遗未来大患!长此以往,亡国不远矣!”他环视大殿,见无人附和,亦无窃语,心中更恼,声音陡然提高:“况且,为人立世当有骨气!齐国为算计魏国,马陵一战令我魏国由盛转衰,更逼死太子申,此乃姬魏之国仇家恨!岂能屈身事仇,联仇敌以抗强秦?此乃饮鸩止渴,自取灭亡!”
其言切切,忧虑之情溢于言表。然其为太子门客,于朝堂人微言轻,襄王亦未将其谏言放在心上。苦候魏遫归来,终于一吐胸中块垒。
言罢,芈瑕再次作揖,决然道:“臣昔日深望魏国重振雄风。然今观之,实为失望,亦负太子厚望。就此告辞。眼不见为净,道不同不相为谋,臣且归去,经营自家生计也罢。”语毕起身,拂袖欲去。
“先生且慢!”魏遫慌忙起身,拽住芈瑕衣袖,“此乃权宜之计,情势必将扭转……”他虽不认同芈瑕所谓“国仇家恨”当凌驾邦国利益之言,然深知人才难得,不愿就此放芈瑕离去。
太子既挽留,众人亦纷纷劝阻,敞厅内一时嗡嗡声起。魏遫面上故作烦乱惶恐,心中却对秦国恨意已深,认定合纵抗秦乃必由之路。只是此刻,尚非表露立场之时,仍需故作困惑。
一番推心置腹,终于勉强稳住芈瑕,允诺暂不离东宫。步出大殿,短短几级台阶,魏遫心中却惶然不安。黑鸩猖獗,对秦战事难料,宫廷已然人心浮动,父王与祀夫当真未察魏国危局?
环顾大殿,鹫烈、石颇、单颖等人侍立一旁。魏遫心中警醒:此前追杀翟嬋母子之禁卫,多半亦是黑鸩遣人假冒!
对黑鸩必须反击,至少需遏制其活动。身边之人虽忠心,论智计却恐难敌黑鸩。自己数次遭其算计,此番翟嬋母子亦几遭毒手,却连其一丝踪迹都未能捕获,若要揭露其真面目,恐难如愿。
转念一想,一味躲避绝非良策。既不能擒之,何不设局坑之?何不以虚实情报诱其入彀,反坑秦国一道?
思及此,魏遫精神一振,正思索着手之法,忽闻内侍通报:“祀夫相国到!”
抬头望向殿门,他起身相迎:“快请。”
话音未落,祀夫已至殿前,拱手揖道:“上午朝会缠身,此时方得拜谒,望太子海涵。”
“老师言重。”魏遫忙回礼,“老师驾临,孤心甚慰,请。”
二人入殿,于条案旁跪坐。魏遫挥手,宦官、内侍及石颇等人悄然退下。
祀夫欲言之事,信函中已述,北地面谈亦曾提及。魏遫当时为逼黑鸩现身,故作固执滞留北地,不免令祀夫有所误解。此刻,正是与祀夫深谈国策变局之时。欲挫黑鸩,亦需配合祀夫,确保对秦战事得利。
果然,祀夫开门见山,阐明与齐、韩合纵抗秦之原委。
战国大势,秦齐并雄西方东方。因秦齐交好,山东诸国屡次合纵抗秦皆因齐国掣肘而功败垂成,致使秦国气焰日盛,屡犯魏疆。
然魏遫以郁郅狩猎为名寻访翟嬋母子期间,局势陡变。齐王见秦国自楚国攻城略地,国力暴涨,蚕食魏、韩后势力将直抵中原,深恐秦国自此目中无齐,遂生戒心。
于是,齐相田文亲赴魏、韩游说,力主三国趁秦楚酣战、秦军疲敝之机,合纵攻秦,以遏其东扩野心。
此议正合祀夫之念。他深知魏国韬光养晦之模糊策略,难逃被秦蚕食之命运,唯有联合山东强国,以武制武,方能存续。当下齐王首倡合纵,齐国又为山东首强,魏国若能倚为后盾,足令秦国忌惮。祀夫认定此乃魏国千载难逢之转机。
尤以齐相田文主导此事,除奉齐王旨意外,更挟报复秦昭襄王之私怨。有此私愤驱动,田文抗秦之心必坚且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