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将计就计
子青缓步走向蜂亭,心中掂量着那份情报的分量。
邬城泊辽阔,冬日冰封可驰战车,战略要冲。赵国必誓死坚守,其胡服骑射尤擅冰雪征战,胜负难料。秦国已得光狼城,何苦冒险再攻邬城泊,置败局于不顾?
行经乔诡书亭,他骤然警觉:这一步步,竟似精心编排的连环计!不,凭乔诡的格局,尚难谋划至此,定是楼庳的手笔。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,分明是不容他细思,诱他入彀。
回到蜂亭,郭淳不在,想必饮酒解压去了。今日重压之下,各寻排遣。子青亦感疲惫,却难觅闲适。
楼庳这般严苛甄别自身,莫非真露了破绽?
他端坐蒲团,细思前后,只觉情势危急。
长颈鹤明为赵国驻东周特使府属员,实乃夜莺小组与赵国及墨盟总部的联络人。而今卫戍军及太子府间谍所皆已戒备森严,行动受制,见他一面难如登天。
思虑片刻,决定启用“雨燕”马欧——那位燕国餐铺老板。借用餐之机传递情报,由其转交长颈鹤,再利用赵国特使府信鸽传回燕国,送达墨盟情报司。
然则,若自身言行尽在乔诡耳目之下?
一念及此,寒意陡生,恐惧如影随形。
荆絭现身光狼城,乔诡必知他曾潜入驻屯军大营本部。所谓秦军攻邬城泊之谋,或正由此事催生!那时地图的致命诱惑,想来便是荆絭的陷阱。
念及此,子青稍觉宽心,思绪也随之清明冷静,疑问遂次第涌现:
苩堃、郭淳来大车铺接应他时,郑重传达乔诡之令,命其参与抓捕魏谍行动,称是整个阳城及使者区的大行动。此乃麻痹之计,意在令其误判搜捕非专为夜莺小组而来。
乔诡真正目标,是“信鸽”!定是羽觞出卖了信鸽。乔诡欲斩断夜莺与总部情报传递,夺取九宫格密码,溯源情报,擒获“惊蝉”。惜乎抓捕生变,姩瓠察觉凶险,尽释信鸽示警,情报与密码皆未到手。
姩瓠之举加之密码未获,墨盟总部必然警觉夜莺出事。乔诡遂退而求其次,公开内部甄别,变相告知夜莺小组:信鸽已断,欲送情报唯有联络赵国特使府之人。
太子府间谍所旋即严密监视出入赵国特使府者。若夜莺按兵不动,他便抛出秦军即刻攻邬城泊的紧急情报,其分量之重,夜莺岂能无动于衷?
必是如此!乔诡在鼹鼠羽觞配合下,设下了这步步算计的圈套。
难怪藤莉唯恐他见那文件,卷入是非,执意催他离开书记亭。
子青顿生后怕,冷汗瞬间浸透全身,额上汗珠如豆滚落。所幸尚未铸成大错,犹可挽回。
羽觞仍潜伏小组之内,时刻紧盯动态,尤察新情报传递。
若他仍循旧径送情报给“信鸽”,乔诡便知惊蝉与太子府无关,且情报未理会其假讯,楼庳或可不再紧盯自身。
主意既定,他即刻离府返寓,脱去湿衣沐浴。随后将秦国对各国联合调查团光狼城报告的回复文件译成密码,藏入裤兜。此情报虽无关紧要,却是一颗定心丸,盼能打消楼庳疑窦。
更衣后,他携一布包,底层藏易容之物,至街市秦国料理店用膳。
饭毕已暮,他另购驴肉饭一盒,出店雇车回太子府。
间谍所内灯火通明,众人犹在忙碌。
他直奔书记亭。杏蒾见他略躬退出。藤莉见子青复返,初露愠色,待见其取出饭食,方露欣慰感动之色。她接过饭盒催促:“行了,快回吧,莫再乱跑了。”
“莫再乱跑”?是暗示有人跟踪?今日已是她第二次语带双关。子青感其忐忑不安。
下楼梯时,见乔诡房门大开,正高声嘱咐某人:“……我告你,祁城地处晋中盆地,富庶之地,前程可期,必有大财可发!我军取邬城泊后,何地可与祁城比肩?黄金宝地无疑,下手务必快……”
如此高声,分明是说与他听!子青不再驻足,离府上街。
阴谋非乔诡主使,然反击之锋芒唯能指向此人,他合该做这替罪羊。
他知今夜必有眼线相随,适才食铺所触之人必遭彻查。
此刻,该是还击之时。姩瓠岂能白死?乔诡须付代价。那句“来而不往非礼也”,正是回应其方才“喊话”。
子青拦车直向阳卫戍军本部。
验过照身帖,他径入范彝书亭。灯盏犹明。
叩门得应,他推门而入。
“子青?”范彝甚为意外,离席相迎。
子青躬身揖礼:“范军尉夙夜操劳,辛苦。”
范彝嘿然一笑:“子青此时来访,非为问候吧?”
“正是。”子青再揖,“子青困顿,有一事不明,特来请教前辈。”
“哦?坐。”范彝落座,挥手示意。
“范军尉,子青直言,此行全凭对您的信任。所疑之事,非为抵触宫廷,实乃忧心邦国安泰。因涉国安,难免及人。为免误会,恳请军尉务必严守今日之言。”
“嗯?如此严重?”范彝微怔,正色道,“子青放心,涉秦安危之事,范某素来守口如瓶。既蒙信赖,定不负所托。”
“子青信您。”子青佯作揖谢,续道,“我在太子府察觉一蹊跷事。翟贞子乃我深植义渠反秦联盟之鼹鼠,至关重要,有她在,剪除狄艽之流易如反掌。然她竟亡于身边秦人护卫之手!虽为其弟买凶,然那凶手本身,岂无可疑?”
范彝兴趣陡增:“你是说九针诊所那保镖?”
“正是。可知此人乃谁所遣?”
“谁?”
“太子府间谍所军尉,乔诡。”
“他?!”范彝愕然。
“确凿无疑!我有力证。军尉可询当时诊所掌柜、总管及其他护卫,便知端倪。总之,乔诡恐有贰心。”
“哦?竟是此事。”范彝颔首,复露疑色,“然乔诡身为军尉,深得楼庳候正倚重,其背景亦经国内严审……”
“对此审查,子青不敢苟同。军尉深知,职位安置多赖国内各方势力博弈,或势力雄厚,或相互妥协。审查不过虚文罢了。”
“你到底何意?”范彝狐疑看他。
“前言已明。子青拥护宫廷,只为邦国安危,就事论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方才——就在今夜,我过乔军尉门前,闻其与人高声谈论,特别提及一地:祁城。”
范彝神色平静:“此名有何蹊跷?”
“本无特殊,乃赵国邬城泊畔一城名。然关键在于,今日我在书记亭阅得宫廷一份文件,乃我军攻占邬城泊地区后的对外宣传口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范彝一顿,已悟其意。
子青断然道:“不错,我军即将攻占邬城泊!”
范彝霍然起身,惊诧万分:“他泄露军机?!”
“正因如此,子青才急于禀告。身为太子府门客,责无旁贷。”子青点头,语透忧虑,“然未知泄与何人?更恐误会了他,若致冤屈,子青日后在间谍所恐难立足。故再三恳请您务必保密。”
“放心,范某定为你守密。”范彝笑着拍了拍他肩,“若真如此,不妨来我军中效力,何惧太子府?”
子青垂首:“谢前辈信任。子青告辞……前辈能否派车一送?离府稍久,恐乔军尉寻人……”
“无妨,即刻安排。送回太子府确实不妥,你说何处?”
“河滩即可。”子青拱手。
“好,听你吩咐。”范彝朝外唤道,“来人!”
一兵士即刻现身门口。
“带子青先生去马厩,备车送他。送至何处,听先生吩咐。”
“诺!”
“子青告辞,静候佳音。”范彝揖礼。
子青深揖:“全仗前辈。多谢。”
士兵引至车前,子青登车离去卫戍军本部。
车厢之内,纵有跟踪,亦难察其行踪。
子青透后窗四顾,确认再无眼线。
卫戍军马车将他送至河滩繁懋客栈附近,放下人便掉头离去。
河边纳凉者众,目光皆在河上。子青行步间,自怀中取出脸套戴上,又覆上假发。
至繁懋客栈门口,他拦下车,直趋霞光街附近菟绒所居儒道堂公寓。
距儒道堂尚隔一街口,子青叫停下车,付过碎银。
马车旋即消失,街道复归寂静。
子青推门入院。
月色晦暗,立于鸡窝前。院落闷热,空无一人。
子青迅即将丝帛塞入鸡窝石板下夜莺死信箱,于院门上方画一圈,旋即离去。至霞光街乘车返太子府。及至河滩,方摘去面套假发藏入怀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