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保命符
夜已深沉,藤莉尚在书记亭伏案疾书。积压数日的誊录事务繁多,其中不乏可换银钱的秘要。子青未扰其工,独自归家。思及蔺媚明日须交还银两,忧虑太子府人多眼杂,处置不便。
正浅酌,叩门声起。开门竟是蔺媚,子青微诧:她竟不惧藤莉觉察?旋即恍然,此女必是算准藤莉值守,方挑此时前来。只见她深躬一礼,恭谨道:“深夜叨扰,万望恕罪。”
其态谦卑,子青立明其意,略一颔首:“无妨,直言便是。”
夤夜至此,定是藤莉传话已至,祀纮亦觉情势危急,故遣其携银上门。
果然,蔺媚指向身后一麻袋:“妾身力弱,烦请贵人代为提入。”
子青明了那是雇人抬来的银两,二话不说,拎起沉重麻袋进屋。蔺媚尾随入内,脱履跪坐,再拜:“银两在此,请贵人收讫。”
子青落座蒲团,瞥见她半边肿胀脸颊,哂笑道:“脸怎么了?挨揍了?”
“非…非也,是撞门……”她抬眼偷觑,泪忽如泉涌,“是妾自掴……深感昏聩,竟不识贵人善心……惹恼尊驾。虽蒙宽宥,妾羞愧难当,故自惩……”
“何须做此苦肉之态。”子青神色淡漠,直觉乃祀纮盛怒所为,“他人殴之,抑或自伤,皆与吾无涉。”
“贵人明鉴,确与您无干。”她再度深躬,“妾惟表悔愧之意。斗胆请问……那证物……可否赐还?”
“不可。”子青断然回绝,“尔失信在先,吾焉能再信?此刻,将杀人始末如实录下……”
“何?”蔺媚愕然抬首,眼中惊恐,“为……为何要录?”
“吾需保命符。”语如寒冰。
蔺媚眼中凶光乍现:“不写!”
子青右手如铁钳般倏然扼住其颈:“无人知尔在此吧?正好送你赴黄泉……”
“别!别!”她魂飞魄散,死死抱住子青手臂,颤栗道,“妾写……妾写便是。”
子青取来墨、帛,递过毛笔:“吾念,尔书。”
蔺媚战战兢兢跪于矮几前,执笔听写:
“妾身蔺媚,因受荆絭之辱,愤而唆使蔺溱杀之。后惧蔺溱勒索,央祀纮出面毒毙蔺溱。因子青握有蔺溱行凶之匕首及妾所绘荆絭居所图,妾欲下毒灭口,反被子青所擒。为表愧悔,奉银三百两,立此书为凭,乞子青宽宥。并立誓永不冒犯子青。蔺媚。”
“捺指印。”子青不容分说,刀锋划过蔺媚左掌,强按其右手五指于帛上染出血印。
祀纮出现在华懋客栈,清理后事的意图明显,发觉蔺溱已死,一定会怀疑自己是那个胡人侍者,他一定会报复自己。逼蔺媚写下此书,可以令其忌惮不敢妄为。子青拈起帛书,笑意森然:“此物现为吾与藤莉护身之符。若吾夫妇有失,此证连同尔等罪证,必现于卫戍军案头……”
蔺媚面如死灰:“贵人安心,再无异动。妾告退。”她躬身作揖,穿鞋仓皇离去。
望着麻袋中的银锭,子青拈起一枚,轻叩矮桌,心念已定:大半留予仓鸮充夜莺组资费,三百两藏于家,待藤莉归。
他旋即动手,将三百两藏入柜后暗格。复提麻袋出门,登车驶往砝码街居所,藏银于柜中,方才返回狄思威街住处,独酌以待藤莉。
翌日,书记亭内。
蔺媚午间外出归来,脸上赫然多了一片淤青。藤莉惊问其故。
“无妨,”蔺媚故作轻松,“想事出神,撞门罢了。”又连连向藤莉躬身,“深感对不住姐夫,欲备薄酒致歉……”
藤莉茫然:“蔺媚何须对子青如此多礼?你我姐妹,何事不能化解?”
蔺媚嬉笑:“无事,唯喜与姐夫亲近耳。”
藤莉咧嘴:“人就在此,你敢否?”
蔺媚抿唇娇嗔:“哎呀姐,逞口舌之快罢了,何不成全小妹一回,令小妹显得有几分姿色?”
“得了吧蔺媚,”藤莉笑啐,“汝已媚如狐,再显风情,连姐也要晕了。”
“姐夫那般冷峻,唯姐降得住。小妹纵有媚骨,亦无隙可乘矣。”
二人相视莞尔。
当晚归家,藤莉见子青独酌,遂坐陪。谈及蔺媚异状,仍觉惊奇:“夫君,可知她今日待我何等谦卑?竟似低至尘埃。她这是怎了?为何如此曲意逢迎?”
子青含笑起身,开启暗格,取出一锭银置于几上:“银已归还于此。”
“呀!如此之多?”藤莉窥向暗格,喜不自胜,搂住子青颈项亲了一口,“夫君不出手则已,出手惊人!”
“银虽已还,吾亦未留情面,”子青笑道,“告之于她,往后若再惹你不快,吾照惩不误。汝只作不知,无需在意其卑微之态。”
“噢!原是如此惧你!”藤莉恍然,笑问,“那……再饮一杯贺之?”
“恐难奉陪,”子青起身,“今夜约了范彝共饮,此事亦需予他交代,该了结了。”
“是该回应。”藤莉点头,“你如何回复?对方毕竟已付银……”
“甚简:情报失实。见楚人属实,然乃太子府公宴应酬。”
藤莉舒气:“如此甚好。”
“吾去矣。”子青整装出门。
他心知仅一句“失实”难平范彝之疑,须将祀纮这条大鱼抛出。祀纮倚副幕僚长之权,携蔺媚招摇过市,引人瞩目乃间谍所必然之察,却与情报交易无涉。唯此交代,方能令范彝满意。
如此,蔺媚必不敢再涉谍事。其收敛行迹,则太子府书记亭暂保安稳,免于谍报部门紧盯,藤莉方可继续安然传递情报,保夜莺源头不绝。
思及此,子青颇为自得,登车直驱范彝下榻之百汇客栈。
翌晨,子青与藤莉同赴太子府上值。
昨夜,范彝邀乔诡共饮遭拒。两日内间谍所折损荆絭、蔺溱二将,乔诡正焦头烂额整顿人事,那有酒兴。
子青暗忖己职或有变?抑或补入新人?
行经乔诡值房,步入蜂亭。
郭淳已至,为其奉上热茶。
“嘿,小子,昨日未贪杯?如此早至。”子青笑着落座。
“浅饮而已,未敢多耽。”郭淳窥视门外,压低声道,“闻荒汾
,乔军尉欲重整所内职司,更将自国内补员。少顷便有宣告。”
“嗯,骤缺人手,调整难免。”子青淡然颔首。
郭淳讨好道:“听闻将擢升三位亭长。子青兄,当有你一席吧?”
“此……天知晓。”
叩门声起。郭淳启门,见是乔诡亲卫传话,忙躬身应:“喏,即刻便到。”
关门回禀:“军尉召我等至其值房。”
“走罢。”子青起身,与郭淳同往。
廊中已有数人同行,方向一致。须臾,众人于乔诡案前肃立成列。
“诸君!荆絭、蔺溱之失,人所共知。为保职司无碍,吾决意:绪烬接掌荆絭旧务,荒汾须竭力相辅。”
绪烬、荒汾垂首:“喏!”
启用绪烬顶替荆絭,显为重启追查夜莺小组。子青心头一凛:如此急切,莫非乔诡得了新线索?
乔诡续道:“裁撤蜻亭,擢苌牝领强化后之蜘亭。蜂亭、螳亭亭长,分由子青、绪烬担之。”瞿茼掌管的资料亭未动,情报分析组亦无更易。
“诸君可明?”乔诡环视,“明则散。绪烬、荒汾留下。”
“喏!”众人应命退出。
独留二人,针对夜莺之意昭然。荒汾原与荆絭共事蜘亭,今抽其与绪烬同掌螳亭,显是促其速速接手侦破。
乔诡必有新动作。子青心知,甄别夜莺内鼹之事须刻不容缓。目光不经意扫过资料亭方向。
散值前,太子府副幕僚长祀纮遣侍卫传召子青。
子青心下一沉:蔺媚的靠山,兴师问罪来了?然仅一瞬忐忑,旋即平复。
纵己位卑,祀纮位高,然其在卫戍军间谍所眼中亦是嫌犯。若倚势强为蔺媚出头,岂非自曝其短?合该其忌惮自己才是。
步入内院二楼副幕僚长值房,侍卫径自开门延入。
子青行至祀纮案前,躬身施礼:“卑职子青,奉命谒见。”
“哦,子青来得倒快。坐。”祀纮抬眼,神色淡然。
子青再躬:“谢大人,卑职不敢僭越。”等级悬殊,他只能肃立。
“闻你擢升了?不错,可喜。”祀纮语带疏离。
子青垂首:“谢大人关切。”
“嗯……召你来,是为华懋客栈一案。太子府的蔺溱毙命彼处,实辱我秦人脸面……”他面沉如水,似含愠怒。
“此事闹得洛邑皆知,确令国人蒙羞。”子青躬身解释,“然既属谍报交锋,死伤亦属寻常。”
“哦?”祀纮挑眉,目光如锥刺来,“你是说……蔺溱之死涉入谍战?子青,此讯何来?”
观其神态似非作伪,子青心下稍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