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1章 劫后重逢
翟嬋放下画像,将对白莹和无忌讲述的浣溪茶庄脱身经过简略带过,眉宇间仍凝结着未能为毕氏复仇的悲痛与自责。
“娘,脱身最明智。”无忌抬手抹去她泪水,却将她的脸蹭得更花,“塤汉假借郎逍之名接近石颇,实为监控茶庄,石颇受骗了。”
白莹见状,忙取来热水与毛巾,为翟嬋擦拭。翟嬋任她擦净,随后接过毛巾,浸入盆中搓洗。白莹抱起无忌,目光落回桌上画像。
“无忌,这独眼人究竟是何来头?”白莹语含愤懑,“为何苦苦相逼?”
“或是……祀夫一类权贵府中之人?”无忌语气淡然。
翟嬋闻言一惊,紧盯着他:“你说谁?”
“若非祀夫这般高官,亦是地位显赫之人。”无忌略作停顿,“观其行止,必与王宫关联甚深……”
“自然。”翟嬋放下毛巾,神色忐忑,“单颖能使塤汉听命于那独眼人,其背后之人必是位高权重之辈……”
“故而我推断,嫌疑者非郎逍,即祀夫之流。”无忌望向翟嬋,“娘可令石颇查其府中家丁。”
“休得胡言!”翟嬋再度惊怒,“祀夫何故害我?你前番还赞其为忠臣!”
“正因其忠心社稷,才欲接我回宫。娘想想,他岂容大王血脉流落市井?”无忌眼中掠过一丝不安,“然他只想要我,不愿接纳翟氏亲眷。纵使我成了王子,娘的仇……怕也难报。娘可觉得失望?”
翟嬋面色陡然黯淡。
“无忌,莫要乱讲!”白莹嗔道。
“此乃实情。”无忌直言不讳,“是以娘莫以为我成王子便是幸事,前路凶险重重!”
“无忌,你存心气我不成?”翟嬋气急蹙眉。
他面上带笑,话语却令翟嬋心惊:“娘,绝非气话。我观那些谋害我等之人,心机远胜父王与石颇。王师虽入安邑,我等处境仍是危机四伏,否则父王何故命石颇清街?然石颇未能肃清,故娘才会撞见那独眼人。”
翟嬋忆起昭王书信,自怀中取出递予无忌:“难怪昭王约见之地远离安邑,定于解城外涑水码头。他亦是心存此虑?”
“必然。”无忌神色凝重,语气略显断续,“父王虽将禁卫军交予石颇,亦知石颇短期内难以掌控。单颖经营多年,其党羽岂会轻易俯首?表面顺从石颇,背地或仍听命于独眼人,一心搜寻我等。我指名祀夫或郎逍或为武断,然其主子必是朝廷重臣无疑。娘,莫再倚仗石颇,他力有未逮。”
“啊?”白莹惊疑,“禁卫军仍在寻我们?这……”
“姨,非是恐吓。寻我等者,何止禁卫军?秦国间谍亦在暗中窥探。”无忌笃定道。
“这……姐,如何是好?”白莹惶然望向翟嬋。
“妹子勿慌,这小子如今专会吓唬人!”翟嬋嘴上安抚,心中亦乱,蹙眉对无忌道,“无忌,你愈发不知分寸了!”
“姨何须惧怕?”无忌拍拍白莹脸颊,正色道,“我等避而不出,自当无恙。纵有万一,亦可脚底抹油,一走了之。”
“无忌所言……虽显荒谬,却不无理。”翟嬋无奈地对白莹道,“待面见大王,禀明一切,由他详查。”
“娘须思量,如何撑到面见昭王之日?”无忌紧抓危机不放,“满城耳目,我等迟早暴露。”
“是啊姐,需想个法子……”白莹附和道。
翟嬋望着白莹焦灼神情,又见无忌虽仅七岁,言语偶有断续,思维却已缜密不逊于己,不由得苦笑着自嘲:“不想我这为娘的,竟被七岁稚子说动。他析事论理,竟头头是道。我儿无忌,实乃奇才。”
“确然,他这过目不忘的本事,已是闻所未闻。”白莹由衷点头。
“无忌,你既有此智,便说说,如何安然等到面见昭王之日?”翟嬋将难题抛回。
“出城。”无忌脱口道。他日日心悸,只觉安邑危机四伏,“昭王既约娘于解城涑水相见,需乘舟前往。登舟则必得出城。现今禁卫军、衙役、间谍四处盘查,极易暴露。城门更是时刻可能关闭。若到约定之日城门紧闭,纵是喊破喉咙也无人理会。不若径往解城外乡下寻一村落暂居。”
“此法甚好。”白莹赞同。
“既都不想留城,事不宜迟,明早即刻动身,迁居解城近郊……”翟嬋思忖片刻,决断道。
翌日一早,白莹租来马车,采买充足食粮堆满车厢。翟嬋、无忌登车后,她驱车绕远路自北门出城,南下砂卵河边寄存车马,另租舟船,载物顺流而下。船行涑水西南向,一百二十里水道走了两日。次日夕阳西斜时,终抵解城外。三人携行李沿乡间溪河步入村落。
见已远离城邑,翟嬋择村租下一处闲置偏院。院落久无人居,母女协力清扫,生起火炉。白莹备好羊肉粽与小米粥作晚膳。
乡村生活就此安顿,唯有偶尔鸡鸣犬吠划破整日岑寂。
无忌再难上街看杂耍,百无聊赖,只得在院中以“撒豆成兵”自遣。
惊蛰当日下午,白莹将翟嬋母子送至解城码头。翟嬋租船划向涑水边的福山码头。
此处名为码头,实乃水深岸阔、巨岩为凭之地。因附近陵墓众多,宦官生前建觀供祭,乘船祭扫者多由此登岸,渐成通称。
昭王主营船队在不远处河面抛锚扎寨,旌旗猎猎。
姬遫选定公公村与翟嬋母子密会,自认此地最为隐秘。荒郊野渡,人迹罕至。貔公公亦葬于此,其侄在附近公公村置有田宅。
村中人家寥寥。貔公公侄儿知翟嬋母子将至,早在码头等候,引三人至村中己家。屋内炉火已旺,暖意融融。翟嬋母子于榻上静候,直至夜幕四合,山峦隐于月色,万籁俱寂,昭王姬遫方撑小舟悄然而至。
貔侄家门虚掩,姬遫急切入院,貔侄手指正中房间。
翟嬋久候室内,无忌已然熟睡。昭王推门而入,翟嬋迎上,被他紧紧拥入怀中。
劫后重逢,柔肠寸断,翟嬋泣下两行酸泪。
二人行至炕边坐下。昭王凝视熟睡的无忌,惊喜低语:“竟这般大了?嬋儿,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何妨,唯终日惶恐不安。”翟嬋拭泪,小心窥视昭王神色,“不知何人,一心要取我母子性命……”
“赤山君所为,寡人尽知。夏牧、仙池城之事,石颇已报。所幸此贼已擒,寡人定不轻饶!”昭王切齿怒言,复又遗憾,“唯北屈城一案……”
“此案线索或在单颖身后之人……”翟嬋急将单颖所为尽数禀告。
昭王愕然:“不想单颖胆大至此!寡人养虎为患,险累你丧命!”
“那独眼龙才是心腹大患,其主必是朝中重臣,如祀夫之辈。”翟嬋珠泪又盈,楚楚可怜。
“哦?”昭王眉峰骤聚,顿感事态之重,念及宫闱暗谍,沉声问,“何以见得?”
“此人忠于大王社稷,恐王嗣流落民间,故执意杀我,定要将无忌送入宫中。”翟嬋记起无忌之语,以满腹委屈、渴求太平而不得之态剖析,“他必已许诺单颖:若其手下助他杀我,寻回无忌送入宫中,他必设法暗通緈太后,为单颖求赦……”
“啪!”姬遫猛击大腿,双目圆瞪:“大胆!寡人倒要看看,那独眼匹夫敢向緈太后乞情?”
“嘘……”翟嬋急竖指噤声,瞥了眼无忌,示意勿扰。
无忌酣睡未醒。
昭王目光扫过幼子,复又盯紧翟嬋,脸上疑云密布,声却压低:“此乃你揣测?”
“非也!”翟嬋垂泪辩解,心中酸楚于昭王的不信,“我亲耳所闻!彼时那沙哑嗓音,正命客栈中监控浣溪茶庄之人尾随于我,待寻得无忌下落,再行诛杀……”言及险境,泪水愈发潸然。
“原来如此!”姬遫恍然颔首,“前番去浣溪茶庄,寡人便觉有人尾随。石颇未能擒获刺客,原是藏身那般远的客栈!那酒肆中的禁卫千户塤汉,乃单颖心腹。其等救主心切,故尔猖獗!”
“正是。惜乎那独眼龙背后之人,仍未浮出……”翟嬋颤声提醒。
昭王闻言,心头悚然。王师已驻安邑,翟嬋母子竟仍陷追杀之局?
他深陷困惑之中。
“幸而我早有防备,早早带无忌离开了浣溪茶庄,否则性命堪忧。”翟嬋心有余悸,“若非担忧你有信来,我怎敢冒险回那险地去……”
“幸亏你机警!”昭王姬遫亦感侥幸,安抚道,“寡人既已知晓,断不会坐视。即刻命石颇回去处置。你们如今栖身何处?还想回浣溪茶庄么?”
翟嬋一愣:“你不是说,此行是为接无忌回宫么?我们还需回茶庄?”
“寡人是指回宫之前。”姬遫解释道,“你也知晓,寡人现今驻跸大营,带着你们多有不便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若安生无虞,我自然想回去。只是……”翟嬋忐忑道,“如今住在砂卵河边一个小院……真怕祀夫那等豪族的家丁再杀上门来……”她凄然垂泪。
“哎呀,你莫不是对祀夫存有芥蒂?”姬遫按下心中惶然,挤出一丝笑意,故作轻描淡写道,“他可是寡人的老师,是宫廷的支柱。离了他,寡人的天可就坍了。”
“妾岂敢……”翟嬋依旧凄楚。
“若论安生,王宫也非万全。倒是此地左近,寡人有一去处……”姬遫说了半句,忽而展颜,“猜到是何处了么?”
“何处?”听闻王宫也不安全,翟嬋颇感意外,比王宫更安生之地?她陡然来了兴致。
“蒲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