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故技重施
子青快步走向街对角店铺。入内后立于窗下,透过窗棂缝隙紧盯来路,果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——蔺媚。
她裹着乌贼墨棕皮袍,珊瑚色纱巾蒙头,脚蹬赫色长靴,若非那抹珊瑚色,子青几乎难以辨识。这条纱巾乃藤莉托人自楚国带回,粉色自留,珊瑚色赠与蔺媚。
她为何尾随?是因听闻自己要见祀纮心生疑窦?按理,她身为祀纮爱宠,当与其同心。莫非仅为好奇?或是……已被乔诡收买?
子青懊悔在书记亭向她探问祀纮行踪,此举无疑暴露了与祀纮非比寻常的关系。思及此,心下忐忑。大意了,竟在蔺媚这阴沟翻船。此女心思诡谲,竟敢无视前番教训跟踪自己,欲行报复?
威胁感油然而生。蔺媚惯于钻营,趋利忘义,反复无常。必须再震慑她一次。子青打定主意,出店转向爱多雅街的租院。
那院子位于窄巷口,二层小楼两间房,带个小院,角隅一株丁香。敞开门扉,阳光便能洒入室内。子青喜爱此院,便租了下来。原欲往法码街寓所,因蔺媚跟踪只得作罢。
与屋主谈妥修葺事宜后,子青返回太子府。寒风中,蔺媚仍在尾随。
回到蜂亭,子青向乔诡禀报间谍所事务。然乔诡神色沮丧,无心细听:“子青可知?楼庳候正方才告知,因我大梁之失致我国痛失重要情报源,已立案审查我。”
子青一惊,未料祀纮动作如此之迅:“大人未将疑虑禀明楼庳大人?”
“禀了。”乔诡无奈,“他却道泄密源头在我。言我赴大梁之行连他亦不知,若非尔等同行之人泄露,外人何以知晓?须严查我身边之人。唉,莫非真有魏国立候府细作潜伏?”
“难讲。”子青摇头,注视其眼,“然奇哉怪也。大人曾言,赴大梁乃配合卫戍军间谍部,太子府无人知晓。大人何以认定是祀纮出卖,而非情报分析室中人?”
“关键在于,唯祀纮持有转译我传回情报的九宫格。他应能辨识是我所传。”乔诡道出依据。
“若祀纮幕僚长当真可疑,大可佯装不识此密,令秦国吃一大亏。”子青面带疑惑,“然他却译出密码,及时交予阳大营,为阳会战胜局立下大功。如此之人,岂会是鼹鼠?”
乔诡愕然,他从未虑及此节,窘迫难当。默然半响,重重一叹:“难怪楼庳为他开脱!我失策了。”
“非也,乔军尉,只是一时气恼,未曾深虑罢了。”子青宽慰道。
“唉…”乔诡叹气更甚,目光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子青。
子青神色淡然:“乔军尉言告示基本属实,属下一直在想……那个‘二三’号未必是真?或是魏国立候府杜撰?”
乔诡摇头:“无论如何杜撰,画像必定源自太子府。内鬼必然存在。子青,间谍所事务暂由你代管,我需反省大梁之行点滴。有劳了。”他凝视子青片刻,似在盘算。
子青告退后,乔诡前往内院楼庳书亭。自被子青救下,他已认可其忠于秦王,不再疑其为“夜莺小组”之“惊蝉”,亦不欲继续甄别。然楼庳固执己见,强令继续,令乔诡困惑且头痛。今自身遭查,子青所言不虚,如此指控祀纮,恐难脱己嫌。
灵光一闪——祀纮藏匿如此之深,显见间谍资历亦深,岂非“惊蝉”之最佳人选?联想太子府屡泄情报,祀纮必是惊蝉无疑!故他向楼庳建言,将祀纮之疑通报卫戍军,由其调查甄别。
楼庳听完却摇头:“卫戍军早疑祀纮。然眼下间谍所潜入者几近覆没,我欲以祀纮暗亭为主体重整之。此时不宜惊动祀纮。待重组后,我拟遣子青赴大梁考察,详查祀纮暗亭诸人底细。彼辈潜伏日久,难保无魏国细作渗透。需揪出此辈,顺带再行甄别子青。”
乔诡恍然,心下却更忐忑:楼庳意在甄别祀纮,何以牵连子青?望楼庳阴鸷面色,他终未置一词。
暮色四合,子青欲邀藤莉同往四角街用膳,顺道看租院。藤莉嫌天寒拒出府,故意找茬道:“夫君,四角街花楼林立,美人如云,心痒否?”
子青气结:“妻怎如此损我?彼处酒肆茶馆、布庄杂货鳞次栉比,食铺相连,正宜闲逛……”
“哎呀,说笑罢了!”藤莉白他一眼,幽幽道,“急甚?你去吧,带些吃食回来便是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子青携餐盒悻悻而出。未去四角街,只在荣星客栈买了吃食带回府中与藤莉共进晚膳。
藤莉反常,定是蔺媚挑唆。此女欲寻衅?转念一想,蔺媚当无此胆,或为祀纮授意。以祀纮老牌细作之警觉,必对自己满腹戒心,尤以华懋客栈蔺溱之死为甚,恐深以为辱。今晨对其示警,或反激其疑窦?
他撇嘴看向藤莉:“妻怎学得蔺媚般,如刺猬动辄扎人?”无视藤莉白眼,他挑拨道:“蔺媚非善类,与祀纮副幕僚长关系暧昧,故技重施似又贩卖情报,外间常言你为其姐……间谍所已留意她……你当心,莫受牵连。”
“此人,上次教训未够?还敢妄为?”藤莉自以为倒卖情报之事掩饰甚好,闻其借名生事,顿生恼怒,目露寒光:“夫君何不再整她一次?”
“前次捉其把柄,此次……”子青摇头,“她得祀纮指点,狡黠多了。”
“那便奈何?”藤莉不甘。
“适才所言故技重施,甚好。”子青笑道,“如当初整治乔诡,让卫戍军拘她,不问缘由,堵嘴摁入水缸淹个半死,再令祀纮出面保释,言其行止失当,此次仅为警诫,下不为例。”
藤莉展颜,亲他一口。子青趁势揽住她。藤莉羞怯推拒:“别……那小婢子将归矣。”
“那你今夜不归百汇客栈?”子青不甘,“为妻之道亦不承乎?”
“哎呀,何曾说不承?”藤莉挣脱,“今夜陪你便是。”
子青欣然。藤莉乜他一眼:“如何与浦宗将军言说?”
“嗯,就说此女攀附祀纮后日益跋扈,竟不将你放在眼里,须教训一二。”子青道,“只要卫戍军未加审讯,她必莫名所以,惶惑难安,日后自当收敛。”
“甚好!”藤莉笑道,“夫君快用膳,稍后携两坛好酒拜望浦宗叔叔,了却此事。”
子青一愣:“今夜便去?你方才言膳毕归百汇客栈?”
“哎呀,归来后亦可再回呀!”藤莉挽起他臂膀,“走吧?”
子青无奈应允,实则正中下怀。二人登车,子青先回蜂亭锁门,旋即驱车直奔卫戍军本部。
当夜,二人与浦宗对酌良久。子青厌见藤莉殷勤之态,佯装大醉。驱车返抵百汇客栈后,倒头便睡。
翌晨,子青望藤莉,佯作全然忘却昨夜如何归房之状,惹得藤莉笑弯了腰。二人无甚胃口,洗漱罢径往太子府。
浦宗已言明,洛邑情势纷乱,暂不便拘拿蔺媚,然此事必办。于是暂且搁置,子青似已淡忘。
年关将近,子青与藤莉迁入爱多雅街租院。
这日清晨,二人抵太子府,藤莉往书记亭。子青于资料亭耽搁片刻,甫入蜂亭便见藤莉匆匆而至:“奇哉!书记亭空无一人,蔺媚不见踪影,连被褥亦未收拾。”
子青随藤莉急赴书记亭,果见蔺媚被褥凌乱,甚为反常。时辰不早,子青遣侍卫往紫街附近衙门捕房查问异常。回报称:清晨一女子正买早点,忽有快马车停其侧,跃下数名军士,不由分说枷其手足、塞口押上车。观衣甲,似秦卫戍军。
子青返回书记亭,朝藤莉意味深长地做了个“塞口”手势,便回蜂亭。藤莉会心一笑。
子青方落座,祀纮已急推门入:“哎呀子青!何处去了?急煞我也!”
子青忙起身施礼:“昨夜酒沉,外出用了些薄粥。祀纮幕僚长,何事惊惶?”
“是蔺媚……被卫戍军拘去了!”祀纮惶然无措。
“当真?”子青佯作大惊,“所为何事?”
“不知!”祀纮惶惑摇头。
子青追问:“卫戍军怎说?”
“传话让我保释…”祀纮语带忌惮,“然我忧心,乔诡正在彼处受审,此举恐是诱我入彀?”
“属下愿代为探问?”子青试探道。
祀纮急道:“正有此意……”
子青颔首:“如此,属下即刻前往卫戍军本部。”
二人一同出亭,祀纮回书亭,子青驱车直奔卫戍军本部。他寻范彝约了夜饮,旋即折返太子府。
“如何?”子青刚入祀纮书亭,祀纮劈面便问。
“卫戍军疑蔺媚贩卖情报。念及幕僚长与她交好,此次网开一面,望大人严加管束,令其收敛行止。”
祀纮拭去额汗,拧眉道:“此女胆大妄为,太子府怎容此等门客!有劳了子青,此情我记下了。”
子青躬身:“幕僚长言重,属下分内之事。”
祀纮匆匆下楼登车离去。子青默送其远去,心下稍宽。借藤莉之手敲打祀纮与蔺媚,他们该安分些许时日了。
乔诡不在书亭,料在受审之所。见祀纮车驾出院,子青也步出蜂亭,驾车驶离。将车交与百汇客栈马棚伙计后,子青另雇一车,直向法码街寓所而去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