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装腔作势
蛮貊很快提着三竹壶酒和几包蒲包肉、馅饼回来。马车驶入白陉,如同钻入洞中,车厢霎时漆黑。荒徙点亮油灯,将地铺被褥堆到厢壁,腾出地方放下食物,随后解开子青腕上的铁链——看来他们尚未起疑。
蛮貊拔开壶塞,就着肉干灌了一口,哈气道:“嗬,够劲儿!”
子青抿了口酒,暖意入喉,却皱眉道:“确不及我秦酒醇厚。”
荒徙摇头轻笑:“忒不懂情调!入乡随俗,懂么?”他举壶浅啜,点头道:“嗯,香醇厚重,古法佳酿……”
两人随即跪坐门帘前,如门神般挡住去路。子青心中一凛:防我脱逃!
子青未接荒徙话茬,咬了口蒲包肉自顾品评:“滋味倒佳。”
“光狼城多漠北逃来的牧人,此味便是他们所传。”蛮貊嚼着肉解释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荒徙也兴致勃勃尝了一口。
三人虚碰竹壶,各自吃喝。酒肉饼饵,风味尚佳。
子青躺在地板上,不理二人闲谈,闭目佯睡,只盼他们醉倒无暇他顾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摇醒。窗外天色昏沉,马车已停,显是要在白陉过夜。马夫喂罢牲口,裹着被子钻进车底睡了。
荒徙就着微弱灯火,用铁链将子青左腕与自己右腕锁在一处,蛮貊则将另一头锁在窗棂上。戒备丝毫未减。
子青轻笑调侃:“怎的,怕我梦游?”
“恕罪,子青。”荒徙赔笑,“上命押你至洛邑太子府,不敢有失。”
蛮貊亦躬身:“对不住,酒后困倦,怕出纰漏。”
“无妨,锁着省心。歇了吧。”子青说罢,扯过被子倒头便睡。二人分卧其侧,各自安寝。
此番暗示挑唆,已在二人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。虽觉自己失言之过,但“失忆”之盾已显牵强,不如推说症疾渐愈。
念及此,自责如潮涌来:若非疏忽让斗尺窥见记事丝帛,何至铤而走险焚帛杀人?更不料穆二竟能推断凶徒乃斗尺熟识、身量相仿且有伤在身——岂非句句指向自己?其戒心之甚,实出意料。
忧惧萦怀:回到太子府,楼庳将如何试探?穆二之师、间谍所军尉乔诡又会如何对付自己?辗转反侧间,伤口隐痛,终夜难眠。
路途积雪难行,马车昼行夜宿,颠簸一月。除饮食方便外,蛮貊荒徙寸步不离,铁链相系。
终在日暮时分,马车驶过阳西河浮桥,进入洛邑城门,停于大车铺客栈。洛邑虽无雨雪,阴湿彻骨,寒气刺得子青伤口阵阵抽痛,更似预示前路凶险。
步出客栈,太子府的苩堃、郭淳已候在门口。他们接到斥候营四百里加急军报,在此苦候五日。朔风扑面,子青打了个寒颤,脸色惨白——未料洛邑竟比光狼更冷!
眼见蛮貊荒徙以铁链押子青下车,苩堃、郭淳愕然变脸。双方略一拱手。
对子青躬身时,二人眼底疑云密布。郭淳按捺不住:“子青,这是……?”
子青晃晃手腕铁链:“防我梦游罢了。”
苩堃冷冷转向蛮貊荒徙:“二位护送已毕,人交予我等便是。”
“不可!”蛮貊毫无解锁之意,“军令是将子青送至太子府,非此街上!”
“尔等——”郭淳怒抽腰刀,苩堃一把推开子青身侧的荒徙。
眼见刀锋抵住蛮貊,子青急喝:“苩堃收刀!此乃斥候营护卫,休伤和气!”
苩堃愕然:“护卫?!锁你作甚?”
“详情车上再说,速离此处!”子青缩颈催促,率先掀帘钻进苩堃的马车厢。
蛮貊牵链跟进,无视郭淳敌意,问道:“子青,此二人是同赴光狼者?”
“然。”子青点头。
“容我等问询几句?”蛮貊提议。
“善。我于车厢回避,领他们去客房问话。”子青会意,故作轻松。转而对车辕二人躬身道:“苩堃、郭淳,斥候营例行问话,据实以答即可。我在车上等候。”
郭淳撇嘴瞪眼:“理会作甚?!”
“务必配合,有劳了。”子青深躬一揖,放下车帘坐定。
蛮貊解开相连铁链,独锁子青手腕拴于车架,随即下车引二人入客栈。
子青懒倚厢壁,嘴角噙着讥笑,心下却忐忑翻涌。
赴光狼时风雪兼程,饥寒交迫,常宿荒野篝火取暖,疲惫不堪。他哪有条件书写记事丝帛?不过匆匆一瞥罢了。彼时苩堃郭淳早已酣睡,岂能为证?他笃定二人必依其预设作答。更妙在蛮貊执拗,一旦信其无辜,返光狼后定会死磕穆二。这正是他需要的替死鬼。
三人很快返回。蛮貊上车解开铁链,哗啦堆于地板,将照身帖递还:“子青,得罪。这便去太子府吧。”
“好。”子青收妥照身帖,掀帘对车夫道:“二位,换我来赶车?”
苩堃回头笑道:“识得归府路否?”
“嘿嘿,似是记起不少……有二位指点,料也无妨。”子青故作开窍状。仙鹤山驾驭之术,乃白莹亲授。
苩堃遂入车厢。郭淳指引下,子青驾马车赶向河水河滩使者区。
过紫梦街木桥,秦国太子府已在眼前。
马车甫停院门,两厢戍卫便上前严查照身帖,方放入院。
眼前石木二层楼,坐西朝东,红石砌墙,形制端方。中部双尖拱顶,底层弧拱门窗,门楣石雕山花精美。二层券柱拱廊连绵,檐口、柱头、勒脚等处石饰细巧。院落临洛水,河道空寂。子青微怔:此即秦国太子府?初到时欲入内院书亭探访楼庳,却被卫兵斥回间谍所,此后困居一隅。往后,须得走出斗室,熟悉此地风云。
郭淳提行李先进屋。
“荒徙兄、蛮貊兄,到了。”子青含笑上前,躬身作揖:“一路辛劳,照拂之情,铭感于心。”
二人回礼,蛮貊歉然道:“多有冒犯,军令如山,还望海涵。”
观其恭敬,子青心知苩堃郭淳所言尽如所料,悬石落地。当下正是借力之时。
“公事公办,何须挂怀。”他笑意更深,“二位奔波至此,返程尚待明日。何不进府小坐,认认门户?容在下于蜂亭奉薄酒一杯,聊表寸心?”
“这……叨扰了?”二人对视,欠身致意。
“何扰之有?杯水之敬罢了。”子青故作不悦。
“如此,谢过子青。”二人躬身应允。
间谍所书亭位于底楼右首。入廊道,闻讯而至的同僚挤满廊间,躬身作揖,迎子青归来。
子青心下一惊:竟有这许多人?想来内勤亦在其列。叹己初来未久,多不识得,只好茫然微笑,拱手点头。
一路深进,如步狼穴,心跳如鼓。正揖谢间,一人阻住去路。
来人五短身材,灰紫棉袍,圆脸络腮胡,发际线后退,细目微眯,粗中藏精——正是间谍所军尉乔诡。
“子青,归来了?辛苦。”乔诡微微躬身,对子青即刻认出自己稍露诧异。此人重伤未死已属万幸,恢复如斯更是意外。他目光扫过子青身后两陌生面孔,平静道:“稍后至我处一趟。”
“诺。”子青躬身应命。
那目光如冰锥刺探,疑窦分明,竟与穆二如出一辙!子青心弦一颤。苩堃郭淳来接,显是军报中已示疑己。事不宜迟,反制当行!
行至蜂亭门口,见行李已置矮桌旁,郭淳先入其中。子青对荒徙蛮貊道声“请”,径自跪坐蒲团,挥手示意对面:“请坐。”
二人于锦毡蒲团落座,环视书亭华奢陈设,不觉拘谨起来。
“郭淳,烦请倒些酒来。”子青对跪坐在对面矮桌前的郭淳道。窗下另有一张矮桌,那是亭长苩堃的位置。
蛮狘笑道:“子青,酒便免了,饮茶即可。”
子青暗自摇头,这两人不过是基层军官,见识浅薄,须得让他们认清身份。他面上带笑:“蛮狘有所不知,洛邑近来闹瘟疫,饮水恐有不妥。还是饮酒安全。郭淳,有劳。”
“诺。”郭淳起身取酒。
片刻,郭淳捧入三只银酒爵,酒液满盈。苩堃紧随其后,提着未尽的银酒壶——此为待客常礼。
荒徙与蛮狘一见银器,登时震骇。此等器物,岂是他们这等军士可用?二人立时显出惶恐卑怯之色。
子青见此,心中满意。如此,他们面见乔诡时便不敢妄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