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命犯桃花
郗驭在暮色中急行。子青心中生疑:此人并非归家,意欲何为?
他悄然尾随,揣测其目的。郗驭若知暴露,必料夜莺小组将切断联络。莫非欲趁警示未至,先行寻获组员邀功?
思及此,子青暗哂:连最后一丝体面也弃之不顾?堂堂墨者,竟效狄犰卫队那般急赴黄泉?
正思忖间,前方人影蓦然消失。子青心头一凛,莫非行踪已露?他隐入月影,凝神屏息,断定郗驭必匿于近处。
环顾周遭,竟距儒道堂不远。子青悚然一惊:莫非郗驭在寻菟绒?菟绒曾言其不知己之所在,显是误判!她虽已迁新居,郗驭既能寻来,定曾暗中尾随。此刻,此人必蛰伏于菟绒寓所左近,伺机擒她献予太子府。
僵守无益,须速行!子青借檐下阴影潜行,步步探查。转过街角,见一窄巷,漆黑幽深。他悄抵巷口窥探,内里伸手难辨。
入否?郗驭或正藏身黑暗中窥伺,踏入即成靶的。然菟绒危矣!瞥见自身妇人装扮,子青忽生一计。他退后数步,故意踢踏作响,行至巷口,旋即闪身而入。
于黑暗处停下,佯装摸索火石欲燃细火把。脖颈蓦地一凉,匕首已抵喉间。他假作惊骇,手中物件“嗒”地坠地,捏着嗓子用秦国土语尖叫:“饶命!银钱在包中,自取便是!求别伤我性命……”
“噤声!噤声!”郗驭未料他如此失态,慌忙喝止,俯身欲拾火把火石。电光石火间,一尖硬之物已顶住其喉,刺痛令他浑身一颤。
一个柔婉女声响起:“勿动。妾身力微,恐难控尖刃,若误入喉颈,莫怨心狠。”——是菟绒!
郗驭霎时僵直。
语虽轻柔,手上却极快,“唰”地夺下其匕首,反将那顶喉之物——一支蘸水笔——收入袖中。
巷外子青看得真切,险些失笑:这菟绒,连唬人的“匕首”亦是虚招!
郗驭稍定心神,急道:“夜莺,是我,老雕!”
“住口!”菟绒冷叱,匕首真真切切抵住其腰眼:“前行。”
二人绕过子青向前。子青忙拾起火具跟上。
入一门洞,见一小院,旁设鸡笼,格局与子青曾访之处无异。显是菟绒新居无疑。
菟绒押郗驭直入屋内。子青于庖厨取了晾衣绳,亦跟入。
郗驭见之,怒目圆睁:“死婆子,还不滚?”
子青不理,立其身后,绳套颈项,一脚踹向其膝窝。郗驭猝不及防跪倒在地,惊骇欲挣,菟绒匕首紧逼,只得任其捆绑。须臾,已被五花大绑,动弹不得。他如梦方醒,瞪菟绒问道:“她何人?”
菟绒瞥子青一眼,轻笑:“未明么?护院。”
“夜莺,莫误会!”老雕急辩,“实有要事相告……”
“哦?”菟绒跪坐蒲团,直视其人:“讲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郗驭竟噎住。
子青欺近,手扼其喉:“休作态!速将叛变投敌之事招来。否则,累及妻孥,悔之晚矣!”郗驭惊骇瞪视,冷汗涔涔,浑身筛糠。
“不愿说?”菟绒起身近前,匕首托起其下颌,“欲令妻儿垫背否?”
“不!不……”郗驭绝望望她,“我招!万勿为难他们……”
子青不耐,拍其头:“拖延何益!”
郗驭惶惑望他:“不……不知从何说起……”
子青冷哼,直切要害:“如何投敌?”
郗驭一怔,颓然长叹——
昔在楚游学,买下修道堂女仆谢笄为妻。此事令我在墨会声名骤起,得以入墨盟。彼时得意,未虑后果。风声传至咸阳,家中庄园被抄没,举族为奴。后辗转赵、魏,为墨盟所遣。
然墨盟生涯日益潦倒,生计窘迫。尤有子嗣后,谢笄常怨居无定所,夙愿归咸阳故园享清福。痴梦耳!正因买她,家业早落他人之手!归即死路!只得据实相告。她却道墨盟必败,不如趁早投秦立功,或可重振家声。
恰逢洛邑秦太子府荆絭,常假魏商之名于兵器街茶铺饮茶。一来二往,结识。彼对军械所箭矢甚感兴趣,愿以秦之新工法与我互换东周箭艺。我对东周本无守秘之责,相谈甚欢。后,他赠我一笔银钱,乃情报之酬,嘱我定期报知生产,他亦定期送银。
我心知肚明,此乃秦谍。
忆及谢笄之言,不由心动,或真为转机。
遂将话题引向九宫格,言及深谙墨盟此道,愿助秦破解。彼闻言大震,言若能助太子府破墨盟九宫格,必名垂青史,封侯拜爵指日可待。
我为之振奋。夜莺小组初用之九宫格正是我所设计。昔蒙墨盟誉为“王牌”,更有意设专室委我破译秦之秘格。
然此念终成泡影。我如弃子般碌碌无为,才能湮没。惊蝉调离,本以为组长之位唾手可得,未料竟是捕头乌鸦暂代!入墨盟多年,仍是微末,何日能出头?
是以荆絭之言直击肺腑。若能墙外花开,或成我功业之途。
然荆絭言,欲投太子府,须纳足够诚意,即秦人所谓“投名状”。
我所能献者,唯夜莺小组……无奈,只得与荆絭相商。彼令我潜藏组内,静候良机……
言至此,郗驭怯然垂首,满面颓丧。
“好个‘良机’!”子青冷眼旁观,菟绒跪坐蒲团,目光如炬紧盯郗驭。见其语塞,菟绒嗤笑道:“如此便‘静候’了?墨盟是否该颁你一枚‘至诚背主’之章?”
郗驭闻言面肌抽搐,咽了口唾沫,涩声续道——
谍报所原有计策,待惊蝉至儒林庐联络点,与夜莺小组相会时一并擒拿,尽灭此组。
然惊蝉未至,夜莺小组忽获警讯,紧急疏散。旋即,我亦接蛰伏之令,严禁横向联络。不久,组员似皆与我断绝音讯……
菟绒蹙眉厉喝:“继续!”
郗驭怯望一眼,叹息低语——
我自觉暴露,惶恐不已。谢笄亦惧,催我求荆絭撤回太子府。荆絭未允,反称我立功之机已至,必是夜莺小组层级拔擢,空降大员。
果然,惊蝉信使金蟾与我暗会,传令:此后归惊蝉直属,仅听其令,重设死信箱及联络之法。
看似重用,实则遭弃!金蟾自此杳然。我疑所谓惊蝉纯属虚构,实乃乌鸦扶正报复。一念至此,怒从心起:区区捕头,莽夫之流,凭何号令我?遂向荆絭献策,擒杀乌鸦。
然荆絭断然否决,称乌鸦绝非惊蝉,需对夜莺小组放长线,严禁妄动,恐惊大鱼。
后,信鸽于一次搜捕中被截,曾获携墨盟密信的鸽。然所用非我旧格,乃一专用密码,我竟无法破译……
老雕沮丧垂首,似知穷途,讷讷不言。
“说下去!”菟绒怒起,匕首柄猛击其额。
郗驭痛得龇牙闭目,缓了口气,悻悻续供——
惜乎,谍报所未搜得密码本。
此事令我颜面尽失,徒呼奈何。
我料夜莺小组确有大员降临,故启用新格。
谍报所虽不明泄密详情,然秦机密外泄日巨,危害深重,却束手无策。
此后,再未截获信鸽。
子青暗忖:洛邑信鸽如云,焉能精准锁定夜莺之鸽?分明是郗驭告密!
“事事皆你妻主意?那煽动夜莺小组叛离墨盟,莫非也是她高见?”菟绒唇角讥诮。
郗驭诺诺看她一眼,竟有几分不服:“此事倒真是她主意!若非此妇,我何至此?命犯桃花劫!
她苦生计维艰,终日聒噪,欲早日返秦。遂要我诱荆絭:趁墨盟新败,试循旧路联络组员,以投奔之名惑之。夜莺小组乃单线,惊蝉难察。然众多组员欲散,惊蝉必得现身安抚,否则无法向墨盟交代。如此,谍探所便可擒拿惊蝉……”
菟绒忿然瞪视,眼中尽是不屑——堂堂男儿,竟对一妇人言听计从至此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