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暗桩殒命
子青向河水浮桥上的秦国卫戍军士兵出示了照身帖。
过关后,他借口欲雨,放下车厢门帘。在昏暗车厢内,他迅速覆上脸套,将铅粉抹匀于假发之上,使之呈现灰白。对镜审视,脸套彻底改变了轮廓:眉骨与鼻梁垫高,眼窝深邃;铅粉染过的假胡须令唇线显薄;发套重塑头型,增添了岁月痕迹。最后,他褪下蓝衫塞入行囊,换上了青布长袍。
车厢中人已年青壮汉,俨然一位沧桑学者。
洛邑城下,子青付钱下车。车夫接过钱币,愕然望着客人远去的背影——那上车时的清俊青年,竟化作暮气老者,令他半天回不过神。
洛邑护城河引自河水,人工开凿。桥头衙役草草检视了各国行人五花八门的身份凭证。甫入城门,便是河滩区。
子青提包登车,直奔白浪街。
细雨飘洒片刻,刚沾湿地皮便停了。白浪街商铺林立,车马穿梭,男女老少熙攘。衙役捕头对商贾甚为客气,频频躬身。
福山温泉浴室近在咫尺,巳时开张。子青探明浴室情形,在食铺购得一块褐色豆腐干,银器铺挑了一根细银针。
寻一处面摊坐下,他佯装进食,银针却在豆腐干上悄然刻画。针尖过处,褐皮下露出白瓤,显出几个字:我露了,有奸细,千面人。
他心下警惕,此非暗语,若为人窥破,凶险万分。
福山浴室门开,浴客稀疏。子青扮作老态,颤巍巍付了浴资,提着行李缓缓步入大堂,闪身进了更衣隔间。确认无人,他掏出钥匙,插入“木”号储物格锁孔——咔哒一声,开了。格内果然有一方折叠的丝布。他迅速取出藏入袖袋,将豆腐干置入原处,重新锁好。
倏忽间,脊背一凉——似有目光灼灼。
子青猛回头,只见一个垂暮小二立在角落。心悸骤起:此人……太子府爪牙?抑或如他一般,是乔装改扮的年轻人?
他索性直视对方。小二被盯得发毛,转身离去。
子青忐忑走出隔间。大堂依旧冷清,那老小二侍立一旁,手持竹叉,作势要为他挂衣。
这是要验明正身么?
子青假意解衣,旋即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腰弓背,顺势提起行李便往外走,仓促离开浴室。
转出白浪街,步入霞光街,他登上另一辆马车。
此地与寻常民居迥异,遍布各国士大夫府邸。秦国吞并义渠后,义渠的反秦联盟亦潜藏于此。
秦虽蚕食四方,然洛邑终是周室王城,秦亦不敢肆意妄为,得罪天下诸侯,故在此力行“和为贵”,鲜少生事,倒也相安。诸侯势力于此犬牙交错,融合度颇高,市面繁华,一派和气生财景象。
子青混迹人流,返回河滩使者区。在文先街觅得一家浴室,步入更衣间。他将匕首与照身帖放入储物格,展开狄艽所留丝布。
其上竟是明语:
目的地白山,有卫队随行。急!
金字塔丽人狗肉铺,“土”桌放十字为号,去十字换调羹作答。
问:何买卖?答:淘金。
原来狄艽欲返义渠!子青将丝布塞入口中,四下无人之际,他迅速扯下假发,剥掉脸套,塞入布包,再将包推进储物格锁好。丝布已被嚼得字迹模糊,辨无可辨。他将其吐入粪坑,回大堂褪去衣衫,看小二将衣物叉起高挂,方入浴池。
千面人与狄艽竟用明语联络,纵是死信箱,泄密风险亦大,日后须竭力避免。
浴毕,子青套上长袍,将照身帖与匕首藏入袖袋暗袋,拎包踱过紫梦街木桥,朝太子府行去。
本想报信狄艽后便以养病为由向乔诡告假,领赏回安邑休整。如今情势陡转,须助狄艽脱身,故须装作刚离医馆,回太子府露个面。
入府后,子青依次于间谍所各亭露脸,与同僚寒暄,告知自己病愈归来。
然则亭中人迹寥寥,同亭的苩堃、郭淳皆不见踪影,连军尉乔诡亦不在书亭,显有行动在外。
他转往太子府书记亭。按常理,归府首务当是探望心上人藤莉,以维系情愫。
出乎意料,藤莉竟也不在亭中,唯有一女子伏案誊写竹简。此女容颜姣好,气质端凝。子青视之颇有眼缘,躬身施礼:“杏蒾姐,久违了。”
杏蒾欠身还礼:“久违。子青,你伤愈了?”
“正是,方才回府。”他环顾四周,面露疑色,“藤莉她……莫非随间谍所行动去了?”
“她怎会参与?”杏蒾轻笑,“你也太抬举她了,许是去哪儿饮酒作乐了吧?”
子青一笑揭过:“尚会回转否?我寓所钥匙在她处。”
“难说。”她摇头撇嘴。
子青行至藤莉空置矮桌后的柜前,看着杏蒾:“杏蒾姐,能否烦请做个见证?我想在她抽屉里寻下钥匙。”
杏蒾面色骤沉,语带寒霜:“子青,书记亭乃机要重地,你便这般大剌剌闯入已是逾矩,竟还要翻检抽屉……可要我唤护卫?”
“啊呀,恕罪恕罪,杏蒾姐,是我疏忽了。”子青一怔,自知过于随意,于机要之地行此唐突之举确属匪夷所思。他忙赔笑躬身,“在下孟浪,万望海涵。”
见她目光如毒箭般刺向门外,子青心下一沉。
杏蒾视线收回,面色稍霁,唯余一丝讥诮。见子青再揖,她也略略欠身回礼。
子青只觉杏蒾面相眼熟,却忆不起何处见过。心底暗嗤:区区书记亭,能有何等机密?无非虚张声势罢了。他腹诽着步下楼梯。
乔诡书亭隔壁资料亭门扉洞开,管事瞿茼应在其中。思及方才杏蒾的警觉,他按下探查之念——书记亭尚如此,资料亭机密更甚,莫要自寻烦恼。
忽地,他对楼庳禁锢自己在医馆的缘由有了新解:是忌惮自己在太子府行间谍之事?
可惜,他与诸国谍报皆无瓜葛。此刻所念,唯助狄艽离洛、诛杀楼庳,报父仇雪恨。
只是今日间谍所异常静谧,透着诡异。莫非出了变故?与自己有关?
在太子府百无聊赖耗至午后,他终于按捺不住,离府归寓。
途经狄威街,他漫无目的闲逛商铺,不觉行至寓所巷口。忆起无钥入门,懊恼地在街面兜转。
揣测间谍所今日行动:究竟何事?藤莉何以参与其中?杏蒾所言“饮酒”他绝不信。间谍所行动素来严密,岂容外人?莫非光狼城又生变故?
忆及昨夜约会,念及藤莉的率性,他灵光一闪:她该不会溜来替我打扫吧?
他步入楼道,果闻室内声响。叩门,开门的正是藤莉,满面汗珠,衣衫斑驳汗渍。
“便知藤莉在此操劳。”子青展颜。
“你怎此时回来了?”藤莉略显慌乱,“还未收拾利落呢。”
“间谍所人多外出。我新愈无事,便回了。”他笑着入内四顾,“已甚是洁净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累。还想再擦一遍。”她捋开额角汗湿的发丝,意犹未尽。
“不必如此费心,往后也要日日拾掇。”他笑着脱履入室,跪坐席上。
藤莉奉上茶水,拭汗同坐。两人絮絮叨叨,不觉天色向晚。
外出买了烙饼果腹。餐毕藤莉收拾停当,两人又闲话片刻。子青正欲旁敲侧击打听间谍所空虚之事,叩门声骤响。
他心头一紧,开门见是苩堃。
“子青,军尉命你出现场,”苩堃语速急切,“他已在楼下马车相候!”
“诺。”子青微怔。
苩堃言毕匆匆下楼。
此事着实蹊跷。间谍所今日必有行动,眼下显然出了岔子。怪哉,乔诡为何唤我出现场?以其门生穆二剖析乧尺案之能,乔诡本人亦是谍术高手。他今日初愈,尚属“病患”,有何用处?既是“现场”,必有案发——失窃?抑或凶案?与今日行动有关?莫不是又一重甄别?
“藤莉,你只得自行回府了,路上当心。”子青按下疑虑,嘱咐着,俯身穿鞋。
藤莉动作更快,他系好鞋带时,她已穿妥立于门外,待锁门。
子青出门接过钥匙。两人一同下楼。
马车厢内灯盏昏黄。子青掀帘而入,向跪坐的乔诡躬身作揖,默然跪坐其后。眼梢瞥见车窗外藤莉亦在躬身行礼。
马车疾驰,出阳城、过浮桥、入洛邑,一路畅通直趋霞光街。秦与东周于此案协调,似颇顺畅。
“子青,”乔诡忽笑,“未料你自光狼城归来,与藤莉之情一日千里!想来喜酒可期?呵呵……扰你二人雅叙,见谅。”言毕,笑容倏敛,竖起一块绘像细木牍,一脸无奈:“我们在义渠反秦联盟内的暗桩死了,刀刺致命。你看,便是此女。”
画像是一约莫廿五六岁的女子,面容姣好,日光下风姿卓绝。
乔诡复递过一叠木牍:“这是死者行状。”
“诺。”子青接过,垂首细阅。未料乔诡将此案交予他,或意味着甄别已过。然信任是否恢复,尚未可知。将此案交付,盖因他所辖之亭,本就负责对付义渠反秦分子。
“翟贞子?”他佯作初识,蹙眉问道,“似……义渠之人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