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3章 初心永存
联军紧随秦军,将其团团围困于河外营寨。
秦军河外营寨坐落高坡之上,三座营寨呈品字形互为犄角。营墙由石块垒砌,高厚坚固,寨门内外遍布鹿砦,尖木森然外指。蒙骜命人在墙顶铺设木板,架设抛石机,堆储大量石弹,部署众多弓弩手,意图在此重创五国联军。
眼见联军围寨叫阵,蒙骜不以为意,严令秦军坚守。他料定联军初至河外,人困马乏,必不会即刻强攻,挑衅之举不过是虚张声势,此刻正是秦军养精蓄锐之时。
岂料,在无忌督战之下,联军不顾疲惫,悍然发起猛攻。
秦军一时措手不及,反击仓促。虽抛石机投下石块,箭矢如雨,但总体混乱稀疏。
更令秦军惊骇的是,联军统帅魏无忌竟亲冒矢石,率先冲锋!其勇猛激励三军,联军士气如虹,紧随其后奋勇登城,迅速攻破营墙,杀入寨中。
三座营寨本可互相支援,无奈联军突袭迅猛,且从南北两面夹击。秦军腹背受敌,首尾难顾,蒙骜只得率残部向西突围。
联军乘胜追击,连克秦军多处据点,收复韩、魏、赵被侵占的诸多失地。
名将蒙骜,昔日屡败赵、魏、韩,未尝败绩。此番与信陵君交锋,却遭此惨败。两年之间,其昔日所夺之地尽失,秦军只得退守函谷关。
联军一时难以攻克函谷天险,两军遂隔关前小河再度对峙,战火暂熄。
此役令信陵君名震天下。联军将士振奋不已——东方诸侯十余年未获大胜,不想在无忌麾下竟能横扫强秦!各国纷纷嘉奖信陵君,并遣使求教兵法。
见众将士均获封赏,无忌思忖,若自身不受表彰,情理难通,亦恐招诸侯疑忌。遂指使心腹武晟,请魏圉下旨,遣使至关前宣诏:念信陵君败秦、收复关东失地之功勋卓著,拜为上相,封邑五城。
使者于联军大营宣读魏安釐王诏书后,营内一片欢腾,皆言无忌受封乃名至实归。众将士深信,在信陵君统领下,联军必能攻破函谷,荡平咸阳!
无忌亦欲乘胜破关。然秦军紧闭关门,坚守不出,已不敢再战。
忆及昔日攻克函谷之法,乃围困与突袭并用。如今秦军已汲取教训,加之秦国国力雄厚,无惧久困。无忌思虑采取迂回之策,绕开关隘直击秦腹地。
然则,经秦多年蚕食消耗,东方诸国早已疲敝衰弱,财力、人力、物力皆捉襟见肘,实难再组织起一支数量可观、兵强马壮的大军。维持目前函谷关前对峙之局,已是竭尽全力。
无忌深知,东方六国急需宝贵和平,得以休养生息,以时间换取壮大之机,方能重获与秦抗衡之力。然秦国岂会给予此等良机?或许,在函谷关前维持对峙,已是东方六国应对强秦的上策。毕竟秦军根基犹在,眼下窘境不过一时受挫。他忧虑秦王很快便会重整旗鼓。
无忌决意:联军必须在函谷关与秦军死扛到底,竭尽所能为东方六国争取休养生息之机。
值此关头,却有诸侯使节抵达关前,向无忌诉苦:大军在外,耗费甚巨,若战事暂歇,可否撤军归国?
无忌只得坦诚相告,详述对峙函谷之战略意义,指出东方诸国虽艰,秦军亦难。成败关键,在此一“熬”字。
碍于无忌威望,使节仅强调艰难,未即撤军。然见其讪讪离去,无忌心头顿生忐忑:此仅开端,联军尚能坚持多久,实难预料。
念及魏军粮草供给尚稳,无忌忽起疑窦,即刻遣快马送信予武晟,令其密切关注粮草动向。
未料仅数日,信使即自大梁返回,带回武晟绢帛密函。
武晟坐镇大梁,肩负筹措魏军粮草、监视魏圉之重任,若非紧急,断不会如此急切回信。无忌展帛急阅。
信中言,魏国粮草库存告急,武晟已派人四处征粮,然收效甚微。但他保证必能筹足粮草,请无忌宽心。
随后,武晟切入正题——
秦王遣使至大梁。使者寻访魏邠、陈冠穗、许菅乾等人府邸,见门上贴有海捕文书,知其人非死即逃,旧有联络渠道已断,遂直入王宫求见魏王。
接宫廷卫队报,在下故意将其晾于宫门,直至日暮,方遣廷尉以四字打发:“王不见秦使。”
然据禁卫密报,秦使携重金,不少朝臣曾私会之。据此推断,秦使对魏国前番打击亲秦势力之举,已然洞悉。
其后,秦使怏怏归秦。
本以为此事已了。不料近日,咸阳又遣一使,自称秦王特使,专程赴大梁“恭贺”信陵君“荣登”魏王大位!
棘手之处在于,此“贺喜”使团一路笙鼓喧天,高唱颂歌。人未至大梁,“喜讯”已传遍街巷,播散四方。此时,恐天下诸侯皆已知晓!
——读至此,无忌心头惊悸:此乃秦王离间计!试问,哪位诸侯愿见王位遭人篡夺?若己身真篡魏王之位,无疑是触碰其底线。倘其宫中有人效仿,江山社稷岂能安稳?故诸侯闻此风声,必遣使前来试探。若己身尚在函谷关,则是秦人挑拨;若己身不在大营,诸侯必撤回联军,令魏军独面秦军!幸而己身一直坐镇大营寻机破关,方避此危局。
然诸侯疑虑难消。使者归国禀报后,其君王必遣特使谒见魏圉。作为友邦使者,魏圉无由不见。届时,武晟便无法阻拦。
一旦如此,魏圉真将“咸鱼翻身”!
无忌顿感危机迫近,心中忐忑万分。
必须即刻赶回大梁应对危局,刻不容缓!需快马加鞭!
然身为联军主帅,骤然离营恐致军心惶恐,秦军虎视眈眈,亦是隐患。
目光触及手中信函,无忌忽生一计,何不借此信为由头?
“来人!”他高声传令,对入帐军士急道:“速请联军诸将至大营议事!大梁王宫来信,吾王病重,召我速归探视!快去!”
听闻信陵君欲返大梁,联军诸将很快齐聚大营。
“各位将军,吾王病重,急召我归。无奈只得暂离前线。”无忌向诸将作揖道,“函谷关军务,就拜托诸位了……”
安排妥当军务,无忌率亲随疾驰大梁而去。
但愿醒悟未迟,诸侯使者尚未抵达大梁。
所幸函谷关至大梁沿途,除却太行天险,秦军昔日所蚕食之地已被联军收复,一路畅通无阻。
快马扬鞭,沿崤函古道一路狂奔,过伊阙关,直扑大梁王宫。
两日后的清晨,无忌抵达大梁公子府。遣散随从入府,一眼便见满面愁容的武晟。
武晟告知,已有两国诸侯使者抵梁,执意求见魏圉。他苦无正当理由阻挡,只得托辞魏王“身体有恙,不便接见”,此刻正焦头烂额。
听罢,无忌稍松口气,低声吩咐武晟立刻入宫,以“醉仙桃”秘药令魏圉昏睡,安置于大殿后室,再来宫门迎候。
他含笑对武晟道:“派人去请诸侯使者吧,令其至王宫大殿恭候觐见。今日,必让其得见魏安釐王。”
“诺!”武晟欣然领命入宫。
无忌返身入己室,取出人皮面具覆面,精心贴上络腮假须,易容成昔日“王大夫”模样,换上青袍。收拾好易容之物,自后门悄然离府,赶往王宫。
武晟已在宫门恭候,见他如见救星,笑逐颜开:“哎呀,王大夫,您可来了!吾王正候着您呐!快请。”
二人急趋大殿。
入殿至后室,魏圉昏睡于榻。无忌与武晟将其抬至屏风后。无忌迅速易容成魏圉模样,脱下青袍,换上武晟备好的王服王冠,向武晟颔首示意。
然无忌的易容与魏圉的真容差异很大。但是,鉴于魏圉病在入膏肓的状态,在他人眼中病态本就不是往日样子,无忌也全然不在意了。
武晟会意,高声宣道:“来人!侍奉吾王上殿!”
两名宦官应声而入,搀扶“安釐王”行至殿上王座。
“安釐王”于高台跪坐定,朝侍立一旁的武晟挥了挥手。
武晟朗声唱喏:“请韩王使者觐见!”
韩王使者及随从鱼贯而入,于阶下躬身作揖。“魏圉”依礼微躬回揖,请使者于殿侧跪坐。
此乃无忌首次高踞王座,俯瞰阶下使者,一股傲视天下之气油然而生。论才具,己身坐此王位呼风唤雨,亦绰绰有余。或许,真该为子孙挣下一片基业?
此念电光火石般闪过心头。
恰在此时,他瞥见阶下使者正昂首审视自己,瞬间警醒。魏国已弱不禁风,己身岂可再行雪上加霜之事?所作所为,皆为践行墨子“救民于水火”之宗旨与自己救赎的初心,焉能掺杂私心?
他敛神屏息,专注倾听使者言辞。
使者转达韩王问候,关切函谷关对峙局势,忧虑韩军粮草难继。
无忌一阵剧烈咳嗽后,嘶声道:“寡人近日抱恙,未能及时接见,深以为歉。战事之忧,寡人感同身受。”
使者审视着“魏圉”面色:“观魏王容颜晦暗,恐不止忧心战事吧?”
“唉,寡人病体沉疴,疲惫不堪,恨不能即刻传位于太子增……”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使者颔首:“如此,魏王对战局有何谋划?”
“寡人既已委信陵君全权执掌军务,便不再过问。相信信陵君……”无忌嘶哑作答,未毕又咳。
见“魏圉”确似病入膏肓,此行目的已达,使者遂告辞。
随后,无忌如法炮制,接见楚王使者,一番“病重托国”的表演后,将其打发。
事毕,无忌速返后室卸去易容,换上酱色上将袍,与武晟合力将魏圉抬回榻上,藏身屏风后。
武晟唤人将魏圉抬回后宫。
喧嚣渐远,魏圉已被移走。
望着魏圉远去背影,武晟不满地向无忌嘟囔:“主人,您真要召回咸阳的太子增,让他继位么?”
“然也。”无忌点头,忧心忡忡,“魏圉身体状况极差,饮桃花酒本该面色红润,他却晦暗无光,需早备后事。你速拟王旨,遣人赴咸阳召回魏增……”
“可为何召他?您承继王位岂不更佳……”武晟甚是不甘。
无忌笑道:“魏圉固老,吾亦非年少……”
“亦可令公子承位啊!”武晟抢白道,撇了撇嘴,“纵是他潜心修道无意王权,亦可让小公子无知继位。主人不是常说‘无知之能,天下无双’么?”
无忌敛容正色道:“你我皆墨者,行事当以苍生福祉为圭臬,况且我来大梁的初心就是救赎。魏圉既立魏增为太子,且其人久在咸阳为质,秦国深知其底。若吾为一己之私挑起魏室纷争,必招秦国干涉,亦引诸侯敌视。此必致魏国大乱,生灵涂炭。此等行事,岂非与墨家宗旨背道而驰?与吾的初心格格不入?”
武晟语塞,仍面有不甘。
“当然,亦非束手无为。”无忌察其沮丧,安慰道,“现今联军与秦对峙函谷,不过暂息烽烟。吾终将破关而入,直捣咸阳。那时,自可打下一片天地,从秦王手中夺得王位!届时,天下人焉能不服?哈哈哈……”
“定有那一日!”此言令武晟眼中重现光彩,欣然道。他转身向后宫行去,着手安排召回太子增事宜。
果如无忌所料,魏圉饮水苏醒后,听闻武晟请其下诏召回太子增以平稳交权,抑郁的魏王当即应允。
然天命难违。公元前243年春日清晨,魏圉终在抑郁中溘然长逝。
太子增自咸阳星夜兼程赶回大梁王宫,主持魏圉。
公元前243年深秋,大梁王宫笼罩在肃穆的丧钟声中。新继位的魏增身着斩衰孝服,主持先王魏圉的入殓大典。这场看似寻常的诸侯葬礼,却因特殊观礼者的到来而暗流涌动——秦王嬴政亲率使团入魏,东方五国诸侯亦纷至沓来。青铜礼器陈列的灵堂前,列国君主各怀心思:秦王指尖轻叩玉带钩,盘算着如何离间魏国新贵;齐楚燕赵韩诸侯则不时交换眼色,担忧着这位在咸阳为质多年的新君会倒向强秦。
当祭祀雅乐奏至《蓼莪》篇章时,群臣突然屏息——信陵君无忌身着素麻深衣,以标准士礼跪坐于宗室首位。其挺直的脊背犹如未出鞘的宝剑,平静目光扫过堂下诸侯时,楚王手中的玉瑗竟不慎坠地。原本窃窃私语的秦王使团瞬间噤声,那位以“虎狼之君“著称的年轻秦王,此刻正死死攥住腰间鹿卢剑的缠绳,指节泛白。史载当时“秦使汗出如浆,诸侯莫敢仰视”,函谷关外三十万联军统帅的威压,让这场葬礼变成了列国实力的无声较量。
葬礼后的诸侯宴会上,信陵君仅以三句话震慑全场:“先王遗命,魏秦之盟当续““关东子弟,不可轻侮““明日启程,犒赏三军“。
当夜秦王寝殿烛火通明,咸阳快马带着“暂缓攻魏“的诏令飞驰出城;而五国诸侯则连夜修书,命边境守将不得擅动。一只停在魏宫檐角的铜铃在秋风中轻响,仿佛预示着:只要这位白衣卿相仍在,战国棋局就远未到终盘时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