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烹犬行家
子青目光森寒：“莫以为尊夫人离去，你便可推诿。她随时可被送回，届时你背叛义渠联盟之事，人尽皆知……”
“哎呀，贤弟何出此言！愚兄岂敢推拒？”奜塱慌忙扯住子青衣袖，急声哀求，“只需宽限时日，策反卫队，我确有把握！”
“好，我信你。”子青故作贪婪状，淡然道，“且说说，卫队中有哪些兄弟可策反？列个名册予我。此事若成，你也算有了同伴，岂非美事？”
“愚兄正有此意。只是……他们囊中羞涩……”奜塱挤出谄笑，面露难色。
“索要金银，不过是为验其心志。”子青洞悉其意——奜塱欲借此叛变立功，觊觎队长之位。他故意加重索求，浇其冷水，佯装贪心道：“一个金锭算多？此物既可表其诚心，又能换得妻小庇护。寻常投诚，五个银锭或等值之物亦可。银钱可议，心意须诚。”
“当真？”奜塱一怔，转瞬狂喜，“囊空如洗者亦可？”
“荒谬！你尚未与人言，何以断言皆无钱？”子青冷笑，“太子府岂是任人来去之地？索银实为质押。直言吧，究竟有谁愿投效？”
“我等多为同乡袍泽，即便不是，多年出生入死，情同手足。只要我一招呼，必争相投效。关键在贤弟肯否相助。”奜塱急忙解释，讨好地笑着。
子青心中暗惊：若卫队真如其言，恐将尽叛，狄艽危矣！他面上却露狐疑：“他们背叛义渠联盟，背弃狄将军，竟毫无顾忌？”
“呸！”奜塱嗤之以鼻，唾沫横飞，“我等皆苦出身，家国大义与我何干？当兵只为吃粮，谁给钱便替谁卖命！联盟？笑话！给钱就行！况且太子府厚待，谁愿在卫队熬苦日子？当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，如今拖家带口，谁不想过好日子？”
叛徒自有其理……子青默然。
奜塱呈上一块大白布，密密麻麻写满卫队同乡名单及家室详情。子青扫过，竟见季酣之名赫然在列。
他吩咐奜塱隔日再来听讯，再议下一步。事关卫队全盘反叛，不得不慎。
子青随后前往福山澡堂沐浴，于储物格暗置刻有“卫队将全叛”消息的豆腐干，约金字塔于霞光街茶铺密谈。此地乃乔诡曾领他会见崔开之处，便于遮掩——即便乔诡知晓他见季酣，亦可推说为策反。
入夜，子青身着长袍汗衫踏入茶铺。季酣已跪坐等候，亦作同样打扮。他认出子青乃太子府密探（曾在九针诊所翟贞子命案现场见过），顿时色变，霍然起身，手已探向怀中匕柄。
子青知其误会，疾呼：“老金！狗眼往何处瞟？”
季酣一怔，旋即醒悟，缓缓抽手，挤出笑容躬身作揖：“足下安好。”
“唤我蜣淋。”子青低语，微笑示意其落座。
距狗肉馆相见时日虽短，但季酣对子青易容后的相貌印象模糊。此刻他惊诧片刻，忽而失笑：“蜣淋，你这鬼灵精，行事总是神神秘秘。”他对声音极为敏锐，辨出子青话音与狗肉馆时一致。
二人点了秦地小吃鱼排、小米粉条及两罐谷子酒。季酣沉稳搅动粉条，对此等餐食似习以为常。子青暗忖：此人曾在秦国久居？
“蜣淋，”季酣以布巾拭嘴，抿了口酒，低声埋怨，“何事须面谈？早言不宜相见。”
子青莞尔：“莫非你貌比潘安，我非见不可？放下酒杯，听仔细了，切勿激动失态。”
季酣依言搁杯，神色淡然。
子青饮罢杯中酒，直视季酣，沉声道：“狄艽卫队全员——包括你，正密谋集体叛变，欲劫持狄将军献予秦国太子府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纵有警示，季酣仍震骇欲起。他强抑冲动，双手紧扣桌沿，面色铁青，冷汗涔涔，眸中寒光迸射：“当真？”
子青颔首，欣赏其定力：“千真万确。且听我细说……”遂将太子府之谋和盘托出。
“奜塱领的头？”季酣眼中怒火灼烧。
“冷静。”子青提醒，“领头者为谁无关紧要。要害在于：卫队已不可信，狄将军性命危在旦夕！当务之急是挫败此谋，护将军安然离洛。”
季酣默然颔首，仍心有不甘：“此贼分明是做贼心虚，欲煽动众人一哄而上，趁乱取利……”
“说服众人已无暇……不必逐一清除。”子青直视季酣，递过奜塱所献白布，“首要之事，确认此名单真伪。一支卫队竟……”
“呵，我的名字也在上头。”季酣瞥见己名，咧嘴冷笑，旋即恢复严峻。他细览名单，默然推敲，终神色凝重道：“……十之八九皆有可能，可剔除者寥寥。”
“如此，你将确定忠心者标出。这几日我自会探查余者是否铁心叛变。”子青示意其标记，坦然道，“你与狄将军只需佯作不知。待行动时，我会分派卫队乘两辆马车：叛者一车，忠者一车。过孟门关后，伺机毁叛者之车，令其坠崖，尽数诛灭！”
“好！”子青所言正中其怀，季酣郁愤得泄，切齿道，“届时我亲下悬崖补刀，定教他们死透！”
“甚好。速将此计禀报狄将军。若他首肯，我便着手细化计划。”子青紧盯季酣，难掩忐忑，“但须快！太子府催逼日紧，迟恐生变。”
“明白。”季酣递回白布，“我即刻面禀将军。明日晌午，若我狗肉铺前悬‘七折’红字牌，便是将军允诺。否则，申时（下午三点）此地再议。”
“可。那个竖芐……”子青对名单上的季酣亦存戒心，“其人何在？”
季酣一怔，旋即会意，坦然道：“此獠行踪诡秘。年前他假称回义渠祭祖，途中我遣人将其夫妇诛杀，尸沉西河。怎么？他竟是太子府暗桩？”
“原来如此！季兄当真果决。”子青恍然。他原疑竖芐为内鬼，未料其已死。内奸另有其人！不便多言，只道：“无妨，死便死了，强过为秦犬。”
“可如今……是整支卫队……”季酣颓然摇头，“这许多恶犬……”
“你岂非开狗肉铺的？”子青轻笑，“烹犬正是行家。”
季酣精神一振，斩钉截铁道：“必亲手料理！”
“他们终是你同乡。纵然是叛徒，痛下杀手亦非易事——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？”子青见季酣欲言，抬手制止，“我知你抗秦之心坚如磐石，甘舍一切，亦深信不疑。然你顾念旧情，实属常理。故此计将你撇开，使你专心护佑狄将军。”
“多谢体谅。但我恨极此辈！”季酣眼眶微红，“誓不两立！”
“万勿如此！此等心绪易引你入绝境。为免其疑，保你周全，防其狗急跳墙，你反需借同乡之情稳住他们，使其离洛前不敢对将军动手。故我建议，若奜塱劝降，不妨假意应承，可懂？”
“原来如此？”季酣兴致不高，卫队尽叛令其深受打击，“蜣淋思虑周全！我便混入其中周旋。”
见其沮丧，子青忧心：“以此心境周旋其中，危矣！彼等丧心病狂，杀你绝无犹豫。”
季酣愁容忽敛，换上笑脸：“‘千面人’放心，我自有手段摆布他们。”
“仅作提醒。季兄之能，我岂有疑？”子青点头，忽问关键：“你从前可曾见过太子府军尉乔诡？”
“未曾。”
“未曾？怪哉！他早知你乃翟贞子之夫，曾查你行踪，欲借此寻得狄将军下落。你竟毫无察觉？”
“我为狄将军卫队长，乃公开之秘。然自将军决意撤离洛邑，便深居简出，其行踪鲜有人知。我只通过联络点传讯。近日卫队因停饷而人心浮动，各自谋生。我对外仅是狗肉铺掌柜，终日忙于生计，且与亡妻分居。乔诡或认定翟贞子背叛之事足以瞒我。最要紧者，翟贞子并未出卖我。”
“哦？你怎知她未出卖你？”子青不以为然。
“我父母兄弟皆死于秦人之手，血海深仇，”季酣解释，“贞子深知此节。若她出卖我，太子府所得不过一尸。况且，她知我与将军有特殊联络之途。若她告密，太子府焉有不擒我之理？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子青疑虑稍消。为迷惑狄艽，乔诡未捕季酣，或亦有翟贞子一丝怜悯之故？他举杯道：“……来，为康健！”
季酣亦笑，举杯相碰。二人仰首，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