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逼秦议和
无忌豁然醒悟，秦王斩楼庳如此干脆，只因他全副心神都在长平之战上，无暇旁顾。楼庳不过是个过气旧臣，杀了便杀了。可见秦王铁心谋大事，而赵王却在意气用事。己则一心为父报仇，何尝不是意气掺杂？若早归邯郸，长平之战结局或未可知。
眼下赵胜言语间也流露出对赵括的怨怼，渐显意气。然赵括乃赵王所命，此言无异于影射赵王。若为赵王所知，猜忌难免，赵国恐将再起风波。
无忌不敢接话。魏圉已对自己耿耿于怀，若再卷入赵国内争，岂非雪上加霜？莫非真到了归隐仙鹤山之时？
可赵国若败，唇亡齿寒，魏国何来太平？再者，赵军之败，根由在白起。白起不死，魏国终难逃其蚕食屠戮。归隐前，必除此獠！
只是不解，白起对魏国威胁如此之大，魏圉为何不下旨令“鼹鼠”动手？
见无忌沉默，赵胜惶然道：“眼下白起分兵三路：王龁攻皮牢；司马梗取太原；白起自率主力直扑邯郸，欲灭赵国！赵国已是风雨飘摇，险象环生。无忌，可有良策？”
无忌一怔。赵国危机未解，该如何应对？
首要还在赵国自身。他看向赵胜：“赵王意下如何？”
“吾王懊悔未纳平阳君赵豹之谏，又愧未听赵括母阻其出征之言。如今闻秦军则惊惧不安，形同惊弓之鸟，有何主张？不过频频召我与平阳君、虞卿商议对策罢了。”赵胜无奈道。
无忌了然：赵王一如魏圉，已被秦军吓破肝胆。
然赵军再弱，亦是抗秦不可轻忽之力，岂能任其一鼓而灭？只是此战惨烈，赵军上下闻秦色变，斗志尽失。欲渡危机，唯有设法逼秦议和，为赵国赢得喘息之机。赵国稳住阵脚，扛过此劫，日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。
他怕直言赵胜多心，怪己轻视赵人，遂婉转道：“骄兵必败，哀兵必胜。赵国虽遭重创，秦国亦损兵折将。且长平鏖战三年，秦军粮草早竭，欲灭赵国，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
赵胜颇为赞同：“正是！秦军已成疲师。只要我北疆精锐骑兵及时驰援邯郸，胜负犹未可知！”
不知赵胜何来此等底气？无忌猛然醒悟：此言意在借己之口向魏圉传话，说服魏国联赵抗秦。
无忌苦笑。自己眼下有家难归，赵胜岂不知与魏圉闹翻？想起魏圉畏秦如虎之态，他顿感惶然，寒意遍体。
若返大梁，魏圉未必放过自己；单论合纵抗秦之议，便恐招致杀身之祸。姐夫莫非为了赵国，全然不顾自己死活了？
他定定看了赵胜片刻，决意装作不解其意，含糊到底。
于是附和道：“可见赵军虽败于白起，赵国并未自乱阵脚，君臣同心反思长平之失。况且赵国已预见秦军攻邯郸，正重整军备，有鱼死网破之心。故在下亦觉结局难料。”
赵胜未得期望回应，失望地端起茶盏。
见其忧虑满面，无忌暗松口气。方才赵胜之言不过虚张声势；自己这番应答，他也不过姑且听之。
实则两人心知肚明：赵军已无斗志，再以军力抗秦，无异螳臂当车，邯郸早晚城破。
无忌正视赵胜：“然北疆援军长途跋涉，抵邯郸亦成疲师。故上策仍为议和，争取喘息之机。”
言毕，阵阵不安涌上心头。诸侯皆畏秦，魏圉每闻秦王动向便心惊胆颤，岂会真心联赵？六国合纵，真能成事？
赵胜默然颔首。赵国朝野亦有此共识。然议和之权在秦，和平岂能乞求？赵国需付出何等代价，秦国方肯休兵？他很想听听无忌见解。
无忌思索片刻，献计道：“秦赵议和，或有可能。其一，秦军坑杀四十万降卒，过于血腥残暴，骇人听闻！山东各国对此等恶魔必深惧入骨，唯恐自身遭此厄运。故诸侯定会赞同重缔合纵抗秦之盟。众怒难犯，此等压力或可迫秦罢兵议和。”
坑杀降卒确乎残暴，诸侯畏秦可料。赵胜赞同：“无忌此判，与上卿虞卿不谋而合。”
“虞卿亦作此论？”
“然。”赵胜点头，“吾王已遣使赴大梁、陈都，向魏王、楚王详述长平战事，商议合纵。”他殷切望向无忌，“你若回大梁，望为魏王剖析利害：秦若灭赵，必得陇望蜀，魏国亦将血流漂杵。明哲保身，行不通了！”
无忌想起魏圉怯懦之态，摇头：“此举甚难。对外宣扬合纵，不过为给秦国施压。欲达议和撤军之目的，须着力于秦国内部。”
“在秦国内部用力？谈何容易！”赵胜挠头，甚感棘手。
见赵胜目光黯淡，无忌决意再为其鼓气。他胸有成竹道：“据我分析，白起虽已部署三路攻邯郸，然他只是长平主将，非邯郸之役主帅，此番行动实为擅权。闻苏代在邯郸，何不遣其为说客，携重金游说秦相张禄，就说：若赵国亡，秦王为秦赵共主，以武安君白起之功，必位至三公。如此，相国张禄岂能安坐？焉能甘居白起之下？他必认同苏代之言。此乃现实之虑——白起若灭赵，此等大功确将危及张禄相位。况秦军已成疲师，与其力战，不如迫使赵韩割地求和，暂得休整，日后再攻邯郸未迟。更要让苏代明言，赵国愿割地求和。如此，张禄便有劝秦王休兵之理。”
“妙！此计甚妙！”赵胜思路顿开，击节称善。
“至于合纵抗秦，诸侯虽会赞同，然行动必艰。可分步而行：遣使赴楚、魏求援，形成赵魏楚三国联盟抗秦。同时遣使燕齐，晓以利害：覆巢之下无完卵，若趁火打劫，其国亦危在旦夕。”无忌说完议和之策，看向赵胜：“综此数策，逼秦议和之方略已明。核心在于向秦王表明：赵国已决意鱼死网破！秦军欲攻邯郸，尽管来战！内外相逼，秦王岂能不顾忌？”
赵胜听罢，颓态尽扫，起身道：“无忌高论，拨云见日！我即刻面见吾王！”言毕匆匆欲行。
无忌叫住：“姐夫，我多日未见阿姐，可否与她一叙？”
“姐弟相见有何不可？”赵胜笑道，“我叫她来。”
望着赵胜背影，无忌陷入沉思。逼秦议和不过缓兵之计，日后秦赵必有一场恶战。他料定，经长平之殇，赵国军力疲弊，若列国不能合纵，赵国必速溃。届时，魏国便将直面秦军锋芒。
魏国必须未雨绸缪，整军备战！然魏圉已吓破胆，更容不下、信不过自己，如何是好？
“无忌！”思绪被打断，平原君夫人（魏氏）亲切呼唤着步入，将银酒壶爵杯置于矮几，笑道：“听你姐夫言，长平之战，你为他出力甚多，献策涉险，刺探军情。辛苦你了。”
“阿姐何须客套？为姐夫分忧，便是为阿姐解难，理所应当。”无忌不以为意。
魏氏感动道：“无忌心善，见不得阿姐受委屈，这般冒险全因顾惜阿姐。阿姐铭记于心。”
无忌作揖笑道：“只要阿姐姐夫安好，冒险何妨？况且魏赵唇齿相依，缺一不可。助赵亦是助魏，份内之事。”
“理是如此，”魏氏轻叹跪坐，为无忌斟酒，面色晦暗，“可你魏王兄长似不这般想。他屡次拒见你姐夫这赵王特使，唯恐沾惹赵国祸水。你姐夫在赵王面前因此颇受责难，颜面尽失。”
“事关邦国安危，君王自是敏感，尤惧暴秦，难免疑神疑鬼。”无忌恍然赵胜忧心之由——魏圉如今是见谁躲谁。他试探问道：“莫非姐夫向阿姐诉苦了？”
魏氏摇头：“他虽气恼，并未迁怒于我，只望我能与你谈谈，盼你设法劝说魏圉援赵……”
“阿姐莫非不知？”无忌讪讪道出实情，“我与魏圉早已失和，离大梁三载有余。他视我如眼中钉，恨不能除之后快。我如何回得信陵君府？如何面见‘吾王’？更遑论劝其联赵抗秦！对姐夫困境，我实无能为力！”
魏氏惊诧：“究竟为何开罪魏王？”
“亦因秦赵战事，政见相左。”无忌沮丧叹息，“他执意坐山观虎斗，不许我点破韩国在上党挑唆秦赵相争之计，更不许我来邯郸为姐夫谋划……”他将魏圉强留自己在王宫监视之事略述，隐去豆伤廷尉一节。他深知魏氏与魏圉自幼在王宫相伴，情分深厚，恐自己抱怨之言传入魏圉耳中，更添恶感，只道魏圉因自己助赵而震怒显露杀机，自己侥幸逃脱。
口中陈述，心中却已了然：赵胜夫妇是想让自己回魏国充当说客，说服魏圉联赵抗秦。
然自己断不可返大梁。此举只会火上浇油。盛怒之下，魏圉若失控下令刀兵相向，事态便无可挽回。非是畏死，只怕因此连累魏赵邦交，反误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