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深陷泥淖
子青略一迟疑。乔诡有令，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所。但此刻是藤莉带他离开，他倒想试试违令的后果。或许不会被拦截？他笑道：“我得回更衣室取些换洗衣物……”
藤莉生怕他反悔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不必了吧？顺道买新的便是。”
“至少得带些银钱，泡完温泉天就黑了，总得吃饭，囊中羞涩如何是好？”子青看她一眼，笑道，“总不好让你破费。”
“我本就是这般想的！”藤莉直言不讳，眼中满是欢喜，“早想好好请你，总没机会。今日正好表表心意。”
他笑了，看着她羞怯低垂的头：“这可是我俩头一回，自然该我请。别争，传出去让人以为是你追我……”
她慌忙摇头，又觉不对赶紧点头，抬眼道：“我不在乎旁人言语，只要你开心，我请又有何妨？”
“可我在乎啊！不愿你被人小瞧了。”子青摇头。女子总爱炫耀，若张扬开来，传入楼庳耳中，再传至她父母那里，便是大大的失颜面，他不想在此事上树敌。他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膀，用力紧了紧，话音未落，却见护士柳瑀进了病房。
子青立刻堆起笑容：“哎呀，柳瑀护士，还未下值？”
柳瑀躬身道：“子青，你有访客？本闲巫师请您去诊治屋一叙，方便么？”
子青心头猛地一跳——测试果然出问题了。
他瞥了眼藤莉，决意拿她作筏子。转头对柳瑀露出为难之色：“哎呀，我已与藤莉约好外出用膳。是何要事？若不急，烦请代我向本闲巫师告假，明日一早再去可否？”
“还是……还是方才测试时您答的问题。”柳瑀略显羞怯，抬头看他一眼，索性问道，“她想问，您是咸阳人，我是栎阳人，您记忆中怎会有我儿时的模样？”
子青心下一凛。先前提及柳瑀纯属情急搪塞，只为掩饰失态，绝无他意。如今不知是本闲还是柳瑀回过味来，起了疑心。
稳住心神，他搂紧藤莉肩膀笑道：“瞧见她了？她叫藤莉，与你神似得很。藤莉，这位是柳瑀护士。”
柳瑀躬身作揖：“初次见面，请多关照。”
“你好。”藤莉微一欠身，好奇地看向子青，“子青，我们像么？”
子青乐呵呵道：“你未现身时，我总记不起你模样名姓，只觉打小就认得你，脑中总恍惚有个小姑娘在神庙看牡丹，鼻涕拖得老长……还道是她呢。”
藤莉也笑了，双颊飞红：“哼！我儿时这点糗事，被你四处说道，羞煞人了！”她幼时果然顽劣。猜中这点，子青心头一松。
他朝柳瑀作揖致歉：“对不住，柳瑀，你也知我失忆，许多事都搅混了，把你的模样错记成藤莉……幸而藤莉今日来了，让我完完整整记起了她。实在抱歉。”
“无妨，不必介怀。”柳瑀见藤莉并未否认，松了口气，对着他忧郁的眼眸含笑欠身。
“子青，我好感动！早知你如此挂念，我断不会留在光狼城，早该回来看你！”藤莉说完，又向柳瑀深深一躬，“该我向你致歉。因子青错认了你受累困扰，万望海涵。”
两位女子一番客气才算作罢。
柳瑀告辞时，神情复杂，又似遗憾又似释然。她建议子青不必再去见本闲，她会代为解释。
目送柳瑀离去，子青重拾话头：“这回必得我请。否则，你日后与人谈天，如何理直气壮？听话，回寓所一趟耽搁不了多久。”
“好吧。”她欣然应允。
于是藤莉在病房等候，子青独自前往更衣室，脱下病服换上长袍，随即步出诊所院门。
他心中依然忐忑：本闲会信柳瑀的解释么？
藤莉挽起子青胳膊向外走去。他未曾躲避她的亲昵，令她惊喜万分——以往他总不愿被她这般“裹挟”。这至少表明他接纳了自己，藤莉心中涌起丝丝甜意。
在藤莉亲昵相伴下，子青来到阳邑最繁华的狄威街。沿街皆是秦式商铺：食肆、肉铺、点心铺、鞋铺、绸缎庄、成衣铺……五光十色，秦韵浓郁。
太子府门客多居阳邑，子青也在此赁了一处寓所。
两人一路行去。然而，子青脊背如芒在刺——那股被跟踪的感觉愈发强烈。
拐进一条窄巷，入了一幢两层小楼。门牌标示“丁弄六甲号”，登上二楼，便是他的寓所。
他掏出腰间钥匙串，佯装忘却哪把是门钥，借着比对锁孔大小的动作暗中观察。挑出一把插入锁孔，故作庆幸地对藤莉笑道：“竟一次就成了。”
藤莉莞尔：“果然呢！自己的家，再小再破也难忘怀。”
“好啦，莫发感慨。”子青推她进屋，搂住她肩膀以掩藏自己间谍般审视的目光。匆匆一扫，便确定有人进来搜查过。
所幸寓所除些散碎银子并无秘密。被搜过，反倒让他心下稍安。
“哎呀，许久未归，积灰甚厚，都不敢请你坐了。”他在地板前坐下佯装换鞋，对藤莉露出忐忑神色，“要不你就在此稍候？我很快便好。”
“是我的错，早该常来替你洒扫。”藤莉欠身道，“明日我便来收拾。”
“呵呵，那好，我就不客气了，往后便托付于你。”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。
他从橱柜搬出被褥，挪开柜后一块木板，墙上嵌着一只带锁暗盒。开锁取出些银钱，又将盒子锁好。行李包尚在驻屯军诊所病房，身上确无碎银。
他掂了掂手中钥匙串——皆是寓所或蜂亭钥匙。唯有千面人遗下、牌上刻字的那把，不知通往何处。
行至门口，他对笑吟吟的藤莉道：“藤莉，走吧。”
二人来到一家秦式温泉浴铺。柜前付了银钱便可入内。
规模不大，与秦国本土汤池不同，男女分浴。
约好时辰，各自进了更衣房。
男宾更衣处与休憩大堂合一，屋宇高阔，排排衣架挂满竹丫钩。浴客衣衫由伙计用长竿丫抄起挂好。若有贵重物品，浴客可自入旁侧小屋。小屋内是一格格带锁小储物箱，门上标号，钥匙亦有对应字号，锁好即可带走钥匙。
子青想起千面人那把钥匙——它也该属于某家浴铺的储物格。
此钥必有特殊用途。千面人赴大梁执行任务，未带旁物，独携此钥，定与任务相关。或许是接头人所予，他随手揣入怀中，接着便坠亡了。思及千面人在大梁的使命，子青断定此钥必与狄艽有关。
如此推之，此钥很可能是狄艽交付千面人的，被子青顺手收入囊中。
千面人乃狄艽发展的抗秦分子，颇受器重，此钥应为狄艽予他联络之用。牌上刻字并非字母，恐是“金木水火土”方位中的“木”。
陡然间，他灵光一现：此浴铺或为狄艽常去之所？狄艽的义渠反秦同盟在大梁白浪街一带，那么，这浴堂也该在那附近！
联络狄艽的思路豁然开朗，他心情大悦。三两下褪去衣衫，惬意地浸入温泉。
浴罢，他将寓所门钥从串上解下，穿好衣裳，在柜台静候藤莉良久。
她终于出来，面若桃花，眼波愈发妩媚。
步出浴铺，子青心中那如影随形的被盯梢感却消失了。
二人食驴肉，饮果酒，畅谈甚晚。送藤莉至居所门前，子青忽想起寓所，掏出钥匙笑道：“洒扫之事，便托付于你了。”
她接过钥匙，面露讶色：“你去何处？不留下么？”
他笑了，作垂涎状：“我倒想留下呐，可是……”
她脸颊腾地烧起来，眼皮都不敢抬。子青从前绝非如此，断不敢这般言语。可她偏又喜欢他此刻模样，竟令她面红心跳。强压下慌乱，她勇敢地迎上他目光：“可是……什么？”
他呵呵一笑，伸手将她拥入怀中：“无甚。我尚未出院，不得外宿，夜间要点名的。告辞了。”
她脸上掠过失望，垂首不语。
他松开她，含笑注视。
仿佛心思被子青看穿，她又羞又窘，急急欠身：“今晚甚欢，谢过子青哥哥。”
子青笑嘻嘻道：“我也甚欢，今晚真是良宵，也谢过藤莉了。”
见她羞怯模样，子青忽生捉弄之念，指尖轻托她下巴，缓缓将她紧拥入怀，侧耳倾听她那激越的心跳。
恰在此时，一队卫戍军士疾奔而至，腰刀在手，将二人团团围住。范彝笑吟吟踱到子青面前。
子青慌忙松开藤莉，躬身作揖：“范彝军尉。”
“呵呵，搅了二位好事，见谅。”他微一欠身，朝兵士竖起二指一挥，“拿下！”
“诺！”两名禁卫军上前，一人给子青戴上铁链，一人将他周身搜摸一遍，缴去匕首与照身帖。
“哎！你们这是作甚？”藤莉大急，挡在子青身前。
“是这样，”范彝解释道，“子青在院所疗伤期间，不得擅离……”
“范彝前辈！院所非监牢，为何不能离？况且子青已痊愈，院所已许他明日出院……”藤莉怒道。
“未正式出院前，他所受军令便是不得擅离。”范彝笑容不减，“你不明白，子青心里清楚。”
“确是如此，”子青无奈对她道，“故我并不愿离院所半步。只是……怕辜负你心意，只得硬着头皮出来。”
“岂有此理！临出院还不许人洗浴用膳？我要找浦宗叔叔！”藤莉心如刀绞，向子青作揖，“对不住，子青，是我害了你。”
“莫这般说……”子青试探违令的目的已然达到。自己在楼庳、乔诡眼中的嫌疑程度，远超估计，短期内绝无出院可能。卫戍军军尉亲自出马，更昭示解脱嫌疑的希望渺茫，他深感已深陷泥淖，短期内难以自拔。
“范彝前辈，过错在我，能否放过他这回？”她犹不甘心。
范彝假意歉然：“我懂，子青违令确有苦衷，个人而言，我愿网开一面。然——军法无情。藤莉，你当知院所亦属军制，‘意外’难成开脱之由。众目睽睽之下，我亦难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