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枕曲藉糟
子青匆匆返回太子府,悄然进入蜂亭,点亮灯盏。
方才他已观察过,整个廊道漆黑无人,唯有乔诡军尉的书亭门缝透出微弱晃动的灯火——乔诡仍在书亭。
他暗自冷笑,乔诡的麻烦将至。
不久,子青透过窗棂望见一辆禁卫军轺车驶入府院。范彝率三名暗探下车,直奔内院楼庳书亭。
子青松了口气,乔诡终尝禁卫军刑讯之苦。
片刻,楼庳候正随禁卫军校尉返回前院。乔诡被押上轺车,在楼庳注视下,“踢踢踏踏”驶离府院。
庭院重归寂静。
楼庳步履轻快地返回内院书亭,夜色掩去了他的神情。子青心知,此幕乃是演给他看。
他在书亭稍作假寐,便前往书记亭。
杏蒾已离去,只余藤莉忙碌。
“你怎还在府中?”她讶然。
子青笑道:“特来送你归家,怎放心你独自夜行?”
“子青待我真好。”她感动地挽住他臂膀,脸颊轻贴。
子青佯作不屑:“这便感动了?你待我亦不薄,我不过记在心里罢了。藤莉,你我定要相守白头。”
藤莉娇嗔:“呸!我才不要白头,要永葆青春……”
子青失笑:“自然。不过藤莉,那除非是妖精……”话音未落便被藤莉笑着掩口:“休要胡言!”
二人同返居所。
翌日清晨,子青推说头疼赖在榻上,待藤莉离去,迅即登车赶往儒道堂。
途中,他取出脸套与假发易容。
乔诡被捕,时机正好。
他在儒道堂门前大树下守候。待菟绒现身,便迎上低语:“信箱之物……”
“已收到,即刻转交。”她辨出其声,立时回应。
“非也。惊蝉令:信鸽已毁,无需再送。即刻潜踪,保重。”
菟绒一震:“信鸽……毁了?”悲戚顿生。信鸽出事,莫非与乔轶所言墨盟交通司内叛有关?又思及曾托金蟾向惊蝉禀报她与子青之情,忐忑难安:惊蝉可是窥破她心迹,方借信鸽出事切断她与夜莺联络?疑虑一闪,她强作淡然:“无妨,本以信箱为凭,切断便是。信鸽何以骤毁?”
子青佯作踌躇:“惊蝉未明言,只令吾等蛰伏。故此,周末无缘相见了。”
菟绒亦现失落,沉默片刻方道:“确是憾事。然来日方长,再约便是。……珍重。”
“珍重。”子青语带怅惘,快步离去。
姩瓠出事后,他对夜莺早已生疑。
疑点在于:夜莺于儒林庐的联络点乃菟绒居所。无论真名假名,荆絭必已详查。菟绒被暗曹司资深暗探盯上,绝难摆脱。时日既久,荆絭岂会不察其职所或他处?而联络点既露,荆絭竟销声匿迹——表象似菟绒脱困,实情恐是暗曹司为护“羽觞”,放弃监视。以此观之,“羽觞”极可能就是菟绒。
然此仅为推测,尚无实证。
他深愿信她:既有季酣托付之故,亦因其肖似白莹,更是他今时恋人。然身处危局,他不敢轻信任何人。在揪出“羽觞”前,他只信自己。
将情报置入菟绒死信箱,意在试探暗曹司。临事方令其停送,是为免其身陷敌手——试探未定,不可打草惊蛇。若菟绒果为“羽觞”,必会将此情报交予暗曹司鉴定,以察“秦军攻邬城泊”真伪,进而推断惊蝉是否藏身太子府。他便可借此锁定“羽觞”,清除内奸。
回到蜂亭,郭淳已在。乔诡未至,二人便饮茶闲聊。
忽闻叩门声,郭淳开门,见是乔诡的书记。“二位,军尉有请。”
“诺。”郭淳应声,对子青道:“军尉召见。”
子青起身随行。
乔诡昨夜入禁卫军,今晨即返,诬陷已然失败。反证那份文件正是“此地无银”!子青稍感宽慰,此行不虚。
入书亭,乔诡冷眼相待:“即日起,尔等主责为赴禁卫军暗曹司协审逆犯。无新令,毋归太子府。”
“诺。”二人领命退出,直奔阳秦禁卫军暗曹司。
郭淳切齿低语:“皆是苩堃惹祸!害我等竟不得归府。”
子青了然此乃乔诡报复,郭淳亦受牵连。他瞥郭淳一眼:“苩堃确是大错。然其本意为撬开那女子之口。军尉严令不得伤其性命,汝更有良策否?他不过思虑不周,低估了那女子,画虎类犬,险丧己命。试想,辱其清白令其无地自容,未必逊于刑讯。唯其败矣。然刑讯失手,岂独罪责刑者?军尉不问缘由囚禁苩堃,无异归罪于他。以此论,我等亦难逃其咎——二探子不也毙命我等之手?”
“子青高见!”郭淳愤然,“说穿了,乔诡便是个小人!功劳尽揽,罪责全推。先前失擒狄艽亦是如此,公然甩锅……可恨!”
“噤声!”子青冷斥,“传入其耳,你我祸事不远。心中有数便罢。”
郭淳色变,讪讪收声:“我知……不过牢骚几句,外人面前断不敢言!”
二人步入禁卫军本部庭院,至昨日协理公务之大堂。已有数人候命。
范彝已在其中,见子青至,微动手指,示意门外。
“郭淳,我稍离片刻,领命后待我。”子青会意,步出门外。
范彝引至僻处:“子青,昨夜讯问乔诡。他言昨夜相伴者乃其门生,一军需官。此人近日滞留洛邑,昨夜拜谒师座,小酌几杯。乔诡之言,实为催促其速返邬城泊前线戍所。试想,战端将启,前线军需官却远在千里,岂非荒谬?哈哈。”
范彝之言,似坐实秦军将攻邬城泊一线,意在配合乔诡心理战,联手对付自己。
“竟是如此?”子青作恍然庆幸状,连连揖道,“万幸只是对前辈所言!若军尉知晓,大祸临头矣!烦请前辈海涵,晚辈惶恐,多谢前辈周全!”
他心知范彝这老狐狸与乔诡沆瀣一气,意在将这出戏唱下去。他索性装痴扮傻,陪着演。什么军需官?与那份文件一般,皆是骗局。面上却仍装出深信不疑、感激涕零之态。
“小事耳,不必挂怀。候你只为释疑。事既澄清,勿再介怀乔诡,就此揭过,风轻云淡。回吧。”
“诺。”子青躬身应道。
最终,禁卫军亦未安排差事,二人枯坐一日。午后,早早离了本部,寻一秦地酒肆买醉。
子青亟需回府探查“羽觞”是否已将情报送回暗曹司。然乔诡禁令在身,或欲就此将他逐出太子府。此局将他逼入困境,须设法破局归府。
见郭淳郁郁独饮,他忽生一计,频频劝酒。郭淳郁闷难消,连饮数杯,渐显亢奋。子青亦佯醉,怂恿郭淳一同发作。二人掀翻酒案,揪住秦肆老板暴打。闻讯赶来的禁卫军巡卒与衙役一拥而上,将二人痛殴后押至本部。
本部遣人急报太子府。楼庳闻报,召乔诡入书亭厉斥。乔诡面色铁青,唯唯诺诺躬身告罪。
子青醉闹,判若两人,恐有反侦之意。楼庳思忖片刻,命乔诡携藤莉同往本部,领回醉鬼。
他决意令乔诡继续甄别子青。子青应对甄别之举疑点重重,若果为墨盟之人,必会将“秦军攻邬城泊”之讯传回赵国。
乔诡只得命车夫套车,与藤莉同赴禁卫军本部,领出二人。
四人挤入车厢。郭淳自觉闯祸,蜷缩地板昏睡。
藤莉架着子青坐于蒲团,倚靠厢壁。子青当众撒酒疯令她颜面尽失,她怒气冲冲甩开其手臂,别过脸不理,只对乔诡道:“劳烦军尉,回府吧。”
子青却嚷道:“不可!乔诡军尉有令,无他钧命,不得回府!郭淳!郭淳何在?”
“休闹!坐稳!”藤莉厌恶道,“郭淳比你安份,早睡了!”
“他睡了?那我也睡……但绝不能回府!军尉确有此令……郭淳!”他胡嚷着。
藤莉疑窦顿生:“军尉,你当真下令不允他们回府?”
乔诡跪坐蒲团,摇头道:“何曾?我只命他们协理禁卫军公务,无事不必归府……”
藤莉稍安,慰子青道:“子青,军尉是让你们协理……”
“协理?”子青借醉抢白,“郭淳说了!皆因苩堃失手弄死了女犯!军尉惧禁卫军将军降罪,拿我等顶缸!既抓了苩堃,又将我等发配充数!”他决意撕破脸皮,借藤莉信任暗指乔诡,激其怒火,以求留府一线生机。
“竟有此事?”藤莉愠怒顿起,“故尔等才去借酒浇愁?”
“藤莉,子青醉语胡言……”乔诡尴尬苦笑辩解……
“子青,所言当真?”藤莉目光如炬,紧盯着乔诡,厉声追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