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目光如矢
子青瞥见菟绒失魂落魄，心中一紧。情势危急，不容耽搁，更不能任她沉溺悲伤。他一把拉起她的臂膀，急声道：“看！他二人周身无伤，必是叛逃无望，绝望自尽！”
菟绒一愣，细看尸体确无伤痕，信了子青所言。她拭去泪痕，朝子青投去一个羞愧的微笑。
“快走！”子青催促，推着她向外走。
菟绒恍然，快步冲出屋门。行至院中，她脚步一顿，贴近子青耳畔低语：“我明白了……你是故意放走老雕，还说了那番恫吓之辞……”
“绝非如此！”子青连连摇头，欲辩又止，索性加快脚步出了茅馆。
回到菟绒寓所，子青收拾好行囊，对她一笑：“你已安全，我该走了。”
菟绒默默点头。
看着她这般模样，子青心头一震。她在儒道堂浸淫太久，已被那伪善的怜悯侵蚀殆尽，哪里还有半分铁血正义？他懊悔不已——若非自己怜香惜玉，执意送她回儒道堂，怎会逼得郗驭失控？已有藤莉在侧，何必再对菟绒献殷勤？
今夜本可借郗驭之口，探知间谍所对夜莺小组掌握多少，评估风险几何，却全被自己搞砸了。更可虑者，乔诡嗅觉竟如此灵敏，连自己精心算计郗驭的布局也被其看穿。
子青心中忐忑，反复咀嚼郗驭的供词，深感问题重大，却一时参不透关窍所在。
时辰未至子夜，河水浮桥尚可通行。乔诡无法断定郗驭是否收到警示，此时返回阳城畅通无阻。他拦下马车疾驰法码街寓所，在车厢内扯下脸套假发塞入怀中，褪下袄裙装入布袋，对车夫抛下一句“银子在厢中”，便遮面下车，回寓所放好行囊，仔细整理长袍。
随后，他再度出门登车。
一路无阻过了浮桥，进入阳城，抵达狄思威街。夜色如墨，他回到寓所点燃灯盏。
藤莉早已熟睡。他吹熄灯火，沉沉睡去。
他与乌鸦约定，天亮时焚烧郗驭家院。如此，乔诡会以为老雕死于黎明。一则洗脱自身嫌疑；二则茅馆乃东周禁卫军地盘，乔诡恐连尸体都见不到。呵，且让乔诡去向荒沣发火吧。
晨起，子青见藤莉四仰八叉酣睡，矮桌上倒着个硕大的空酒罐。
他无奈摇头，藤莉酒量愈发骇人。下楼买回早餐，回屋轻拍藤莉脸颊。她惺忪睁眼，惬意地搂住他脖颈：“夫君，怎起这般早？”
“还早？你醉卧如小猪，榻上只余窄缝，我岂能安眠？”子青抱怨道。
“对不住……”藤莉赧然起身，“我去买早膳……咦？买回了？嘻，是你自愿，可怪不得我。”
“少饮些吧，至少我归家时，盼有个人醒着等我。”
“妾身知错了。”她盈盈一礼，“夫君海涵。”
“行了，礼数做尽又有何用？速去梳洗用膳，当值要迟了。”
“嘻嘻……其实你起身时我已知晓，只是头重难睁眼。”她笑着洗漱，与子青一同用膳。
刚收拾毕，门响。藤莉开门，见是泣紫与郝娀，笑道：“哎呀，你们已候着了？抱歉贪睡……稍待片刻，立时就好。”
泣紫打趣：“春宵一刻值千金，可你二人日日腻歪，也忒甜腻了些！”
“呵，这便是婚否之别了。”藤莉伶俐反击，“男子暖意，岂是汤婆子可比？泣紫妹妹未嫁，自不知其中妙趣……”
泣紫粉面微红，嘴上不饶：“稀罕你那汤婆子，当心烫着！子青，藤莉昨夜可搂你了？”
“闺中之事，待汝出阁自晓。”子青笑道，“恕不多言。”
“夫君！”藤莉坏笑，“何不将昨夜情状细说于泣紫？让她知晓婚嫁之乐，也好早日觅得佳婿。”
“住口！藤莉，休得折煞我！”泣紫嗔怒。
“我好意……”
“还说？”
子青无视泣紫作态，穿好鞋履打断道：“好了么？该走了。”
众女嬉笑随行，同往太子府。
乔诡已在书亭，门扉紧闭，想必荒沣与苌牝亦在其中。
子青步入蜂亭，郭淳已在，行至案前低语：“军尉有令，众人须向荒沣说明昨夜行踪，并寻人证。”
“哦？出了何事？”子青故作讶异。
“不知。”郭淳摇头，“荒沣近来也神神叨叨……唉。”
子青心下了然：乔诡必得羽觞死讯，报称死于凌晨。其时河水桥未通，南岸之人无法北返。乔诡此计，意在锁定嫌犯。泣紫与郝娀清晨堵门，正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在家。
此关已过！他暗松口气，静待乔诡后招。
然而，乔诡竟无动静。
子青不敢松懈。羽觞之死重创乔诡，以其脾性，绝无可能按兵不动。他定在酝酿毒计。
这一点，间谍所人尽皆知——乔诡已自闭书亭数日。范彝邀饮，亦遭推拒。
乔诡焦头烂额，无暇他顾。老雕身死，却无法锁定真凶，他怒火攻心，亟欲杀人泄愤，且刻不容缓！
荆絭、蔺溱之死更令他惊愕。荆絭死排除子青嫌疑，追凶却入死巷。蔺溱竟突然中毒身亡，虽断为自尽，状甚蹊跷，疑是遭人强灌砒霜。两人毙命仅隔一日，他推测蔺溱先杀荆絭，后遭灭口。
搜查蔺溱寓所，发现一件溅血长袍，必是荆絭之血。换言之，蔺溱可能就是惊蝉或金蟾！然其身死，显是受人胁迫，恐系墨盟手笔。
楼庳曾疑惊蝉与祀纮有关。然浦宗音讯全无，乔诡欲查，却无权限，徒叹奈何。
目光再次落在子青身上。此人于此案中完美脱身，反证嫌疑重大；无凭无据，足见其算计周详；手下有人效力，更昭示其惊蝉身份。秦卫遇袭一事亦表明，惊蝉党羽四处活动，子青无作案时隙，未必不是首脑。
乔诡将判断禀报楼庳。
蹊跷的是，楼庳竟沉默良久，未置可否。乔诡大惑不解——莫非因秦王认可子青与藤莉婚事，楼庳已解除对子青之疑？
显然，楼庳授权审查子青已无可能。乔诡心有不甘，决意瞒着楼庳行动，铲除这个心腹大患！为此，他闭门苦思，茶饭不思，亟求良策。
子青虽未放松对乔诡的戒备，心下却暗自得意。他一面催促藤莉往卫戍军本部探望浦宗将军，借势震慑；一面邀范彝数次饮酒买醉，有意张扬。他料定乔诡纵有迁怒之心，掂量其背景后亦当忌惮收手。
这日晚间，子青复与范彝在狄威街秦味食铺对饮。
数日前，魏廷于大梁举行祭祀大典。礼毕之际，宰相田文遭一乔装护卫突施暗器！幸一门客眼疾手快将其推开，田文仅受皮肉之伤。
田文乃合纵抗秦中坚，与东方六国交厚。“田文遇刺”震动魏国，亦令诸侯忐忑不安，莫非昭示秦国新一轮蚕食将启？坊间流言四起，成了众人茶余饭后谈资。田文深得魏昭王信重，执掌魏国外策，其遇刺会否动摇魏国未来方略？
探明魏国动向，至关重要。
席间，子青提起此事。然范彝对此行刺亦感意外，二人各抒己见。
食铺人声鼎沸，酒气氤氲，煎炸香气浓郁，席间不时爆出放肆笑声。
酒至酣处，子青瞥见铺门涌入四条精悍汉子，身着秦国镖局常见的深色劲装，腰束革带。其中一人目光如毒矢般与他倏然相接！
子青心头一凛，危机寒意瞬间窜上脊背。
本能警醒：这伙人是冲自己来的！
电光石火间，他定下计策——混淆视听，嫁祸范彝！激其兽性，合力毙敌！
说时迟，那时快！趁那四人分作两股逼近之际，子青猛地掀翻食案砸向其中两人，同时将范彝连人带席扑倒，拔匕疾呼：“他们要杀你！”
话音未落，两柄飞镖擦着他头皮掠过，削去一绺发丝，深深钉入身后墙壁！另一名避开食案的武士已腾空跃起，环首刀寒光直劈而下！
子青不及思索，腕底寒光乍现，匕首脱手激射！
噗！匕首正中武士胸口！那人闷哼一声，如断线风筝般摔落，砸碎身下矮桌！脱手的环首刀划过子青小腿，深深扎进范彝大腿！
范彝反应极快，虽被压伏剧痛钻心，仍咬牙甩出袖中暗藏的三角镖！那小巧飞镖去势如电，掷镖者闪避不及，颈间中镖，扑跪于地！
食铺内登时炸开恐惧尖叫，食客如惊弓之鸟夺门奔逃。
子青跃起，抄起地上环首刀欲追余敌。
然剩余两名刺客见势已不可为，早已混入人群遁走。
铺外衙役镗锣声急如骤雨！顷刻，一队秦军冲入，强弩直指子青、范彝。
子青弃刀，俯身查看范彝：“前辈安否？”
“无碍。”范彝咬牙应声，转头嘶声喝令带队的军尉：“快！封街！还有两贼，务必生擒！”
“诺！”军尉认得范彝，肃然领命，“军尉放心，外间已戒严，贼人插翅难逃！”
“速唤医车！范军尉受伤！”子青扶着范彝腿上刀柄急喊。
“诺！”兵卒飞奔而出。
“范彝前辈，晚辈失察，未护周全……”子青垂首自责。
“哎！子青，若非你，今日老夫性命休矣！客套免了……嘶……”范彝满面感激，欲言谢词，然伤痛钻心，忍不住倒抽冷气，龇牙咧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