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羽觞稀碎
子青听着,顿感胆战心惊。老雕之妻谢氏大字不识,竟有如此谋划?自己险些命丧黄泉。
菟绒恨恨瞪了郗驭一眼,切齿道:“说下去!”
郗驭重重一叹,沮丧道:
“惊蝉始终未露面,反寄来一封严厉警告。我认得,那口吻必是乌鸦无疑。如坐针毡,只觉乌鸦随时会来寻仇。恰逢荆絭调离,我便向继任者荒沣献计:以假情报诱捕金蟾,暗中盯死,必能找出惊蝉下落。他应允了。”
“孰料家中遭窃,捕快汹汹而来,扰得鸡犬不宁。金蟾何时取走绢帛,竟全然不知。随后,他便遣茶铺小二约我夜晚相见。”
子青审视着他:“你并未赴约。是因家中失窃?”
“不,”郗驭垂首,“虽觉蹊跷,却未疑金蟾识破。否则他何必约我茶铺?我到时,金蟾未至,只见你…随后掌柜递来一绢帛。竟是荒沣手书,命我即刻离家避祸,言金蟾或已起疑。我惶恐,只得离去。”
子青不解:“为何不躲?是放心不下家眷?”
郗驭摇头:“我不信身份已露。荒沣既让我避祸,便是默许我投奔太子府。本想天明便携妻儿前往,然…”他眼中闪过不甘,“夜莺小组是我晋身之阶,唯一投名状!就此化为乌有,两手空空投效太子府间谍所,何人正眼相看?我心存侥幸,即便为金蟾所疑,消息也未必即刻传到惊蝉处。我尚可趁机查出夜莺、乌鸦踪迹,为秦立功。夜莺与儒道堂有染乃公开之秘,纵使搬迁,料想不远。我曾跟踪过你,你便是在窄巷消匿的,故而潜入巷中埋伏。”
“随后,我又见那茶铺女子,顿感不妙,方以匕首相胁……”他话头顿住,颤抖着低下头。
子青欲追问信鸽被捕之事,但这联络人乃菟绒。在她面前深究,既失礼数,更显不敬,大为不妥。需设法支开她再审。
他瞥向菟绒,见她暂无问话之意,便抓起桌上抹布塞住郗驭之口。“可有深色袍子?”
菟绒入内取来一条藏青袄裙递上。子青接过,将裙身套住郗驭的头。
“如何处置?”她问。
“待夜深人静,我将他扔入下水道,神不知鬼不觉溺毙。”子青道。
“嘘,轻声!莫叫他听见。”菟绒忧心低语,“若挣扎起来,亦是麻烦。”
“听见又如何?”子青浑不在意,冷冷扫了郗驭一眼,“我带了匕首。不老实,捅了便是。”
“金蟾,”菟绒感激地望着他,“今日多谢你及时出手。”旋即蹙眉,嫌弃笑道,“可你这身打扮……难看死了!胸前塞的什么?这般臃肿?”
“嘿嘿,”子青嬉笑,从胸前布袋内掏出一副厚厚的男子棉手套,“实在寻不着合用之物,权以此充数。咦,你如何认出我的?”
“你那般大声,我岂能听不见?”菟绒莞尔,“易容术再精,声音难掩。任你做作压嗓,也逃不过我耳朵。未曾想,你秦国土语竟如此流利。区区交通员,有这般造诣,过分了哦!”
“呵呵,”子青开怀一笑,“未与你提过?我自幼长在秦国,张口闭口皆是秦国土语,地道咸阳腔。”
“是吗?”她也笑了,“可你这口音,分明是浓浓的义渠碴子味儿。”
“有么?”他歪头。
“当然。”菟绒白他一眼。
“呵呵,许是在赵国结识义渠人多了些。”他分析道,“近朱者赤罢了,交道打多了,碴子味儿自然浓些。”
“哼,狡辩!”她嗔怪道。精神一松,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子青顺势道:“我尚需在此逗留些时辰。儒道堂可有地方歇息?不如你去将就一夜?”
菟绒想想也是:“好吧,我回儒道堂。你可睡我榻上。”
子青笑:“裹着你的被衾,怕要沉睡不醒了。我送你回去……”
她一惊:“不必吧?人还在这儿呢。”
子青瞥了眼被缚的郗驭:“无妨,他挣不脱。不过几步路,去去便回。”
拗不过他,二人一同出门。出窄巷,拐过街角,菟绒忽停步:“我得回去一趟。不读孺子之书,我难以入眠。”
“一夜不读无碍吧?”子青不以为然。
“不行!”她坚持道,“无此物催眠,休想睡着。你在此稍候,我速去取来。”
“不不,”他扯住她衣袖,“同去便是,不差这几步路……”
他们折返屋中。屋内空空,袄裙、抹布、绳索散落在地,郗驭踪影全无。
“哎呀!他跑啦!”菟绒急得跺脚,抽出匕首欲追。
“且慢!”子青喝止。他检视绳索,断口齐整,地上血迹斑斑,立时明了。“他靴底嵌有利刃,定是躬下身,用足底刀刃割断绳索。瞧这血痕,必是用力过猛,自伤皮肉。”
“如何是好?”菟绒神色严峻,满面焦灼。
“你去歇息,我来追。他逃不远。”子青语气平淡,瞥了眼她手中匕首,“此物用处不大,莫再随身携带,若遇衙役盘查反惹麻烦。”
“我也去!”她未理会其言,径自要求。
“你也去?”他一怔。
她点头解释:“横竖睡不着。若擒不住他,明日我又得搬家……”
“好吧。将匕首藏妥家中,我们无需用它,但要防他杀个回马枪。”子青建议。
菟绒环视屋内,最终将匕首插入悬于天井晾晒的外衫袖袋中。
二人出窄巷。夜色如墨,菟绒茫然四顾,满面愁云:“这黑天半夜,往何处去追?”
“紫街桥夜闭,出洛邑城门无特令休想通行。此刻他想投秦人,无异痴人说梦,惊动洛邑衙役只会拿他试刀。他必是躲往军械所或家中,待天明再逃。军械所深更半夜门禁森严,故他唯有回家一途。我们沿他家路追便是。”子青分析道,又安抚菟绒,“毋须急切,他负伤在身,走不快,定然逃不脱。”
她急急摆手:“兔子急了尚咬人,何况此等……丧家之犬,逃命岂敢惜力?”
“你急便能追上?黑虽黑,月色尚明,此刻街面空空荡荡,他能遁形无踪?许是藏身某处窄巷暗角也未可知。”他口中劝慰,心下懊恼万分。郗驭诸多细节未吐,本想支开菟绒深究信鸽被捕之谜,竟忘“煮熟的鸭子也会飞”之理,一时疏忽令这垂死之雕脱钩!此刻只想在其归家前截住,且不让菟绒窥破意图。他实不愿郗驭径直返家,触动乌鸦所设绳中毒局毙命,真相就此湮没。须设法支开菟绒。
“也是。”她停步,“那该如何?”
“不急,”子青道,“缓行,留心暗处便是。”
他们徐徐前行。
“哎,老雕说惊蝉即乌鸦,当真?”菟绒思索着郗驭之言。
子青笑道:“他与乌鸦有隙,妒恨攻心之语,你也信?”
菟绒终于寻得机会,忧心季酣,脱口问道:“季惊蝉调往何处?”
此事唯秦国太子府知晓,子青佯作糊涂:“哦,听惊蝉言,他随狄艽往楚地去了。”
她仍忧心忡忡:“未出意外吧?”
想起季酣嘱托,子青看她一眼:“未闻其事。听惊蝉说,季惊蝉临行曾托他照拂于你。看来你与季惊蝉情谊匪浅。”
“不过是他义妹罢了。”她淡淡道,似刻意疏离。
“那个,”子青装作好奇,“听惊蝉言你是义渠人,可我丝毫瞧不出?”
她嘴角微牵:“居洛邑十余载,比在义渠时日还久,故园仅余淡淡影子。洛邑早成吾家。义渠人该是何模样?我亦不知,你又何以辨出?”
他一愣,呵呵笑道:“也是。伶牙俐齿的洛邑小女子,不过如此。”
“哼。”菟绒白他一眼,转向街对面暗处走去。
子青灵机一动:“如此,你去对街,你我分头搜寻,事半功倍。发现踪迹出声示警,毋须顾虑惊动旁人,该怕的,是老雕。”
“好。”她应声奔向街对面。
窄巷通往兵器街茅馆郗驭家。若郗驭逃归,必走此路。子青疾步前追,盼在菟绒视线之外、郗驭抵家前将其擒获,以便审问。此举或惊动老雕,但子青料想,至少能迫其逃返家中,乌鸦所设毒绳陷阱亦能夺其性命,除却此害。
眼看将至兵器街,一声尖啸划破夜空!一支箭头嗤嗤喷焰的响箭腾空而起,火光明灭于黑暗之中。
是乌鸦的响箭!暗杀已成。子青心头一凛,羽觞细碎,郗驭毙命了。
他急向菟绒挥手,撒腿奔去。她斜穿过街追来:“何事?”
“见那响箭否?乃乌鸦报信——老雕毙命……”
“乌鸦亦在?”她惊问。
子青推托:“不知惊蝉如何布置。我之要务,乃护你周全。”
“速去查看!”菟绒急道,小跑起来。子青只得跟上。
至兵器街茅馆,子青率先冲向郗驭家。
屋内静极,一盏油灯昏黄摇曳。
灯光下,只见郗驭之妻谢氏垂首跪伏于地,郗驭的头颅无力枕于其背。捆绑谢氏的绳结已被解开。
“哎呀!何至灭门?!”菟绒悲呼,泪流满面,瞬时瘫软于地。
子青探指于郗驭颈项,已无脉息。
观其情状,当是谢氏挣扎解绳扣时划破手指,中毒先亡。郗驭归家,见妻被缚跪毙,慌忙解绳,亦为刃上剧毒所伤,同赴黄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