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红色花瓣
乔诡摆了摆手:“日落至戌时正点,除保镖外无人当值。然翟贞子遇害正在此刻……当日入二楼者,唯护士与季酣二人。”
“军尉容禀,”子青解释道,“凶手或一直匿于二楼,行凶后仍藏匿其中。必是施了手段,诱使保镖坠梯,趁乱遁走……”
乔诡盯着子青片刻,猛地拍案,下令保镖总管:“速查所有保镖!详问未时后之行踪及人证!查明案发前后有无当值未至或异常露面者?”
总管躬身领命:“遵命!”
夜已深,一日将尽,线索全无。
太子府马车接乔诡回间谍所,显有大事发生。苩堃、郭淳亦同往。
待乔诡一行离去,子青于食铺匆匆用了些点心,复返诊所一楼翻检笔录。季酣出入病房之情景,始终萦绕脑际。
若保镖坠梯后确无人再上二楼,则季酣便是最后见翟贞子之人,亦是唯一有机会作案者。其未受重点怀疑,盖因值班保镖证言其无携带凶器之可能。然若其有秘法藏匿凶器呢?
子青拿起绘有季酣像的木牍,细看值班员的描述:来时身着长袍汗衫,一手提花篮,一手提小篮苹果;去时两手空空,仍是长袍汗衫。因其出门时曾回首言语,其前胸后背皆被看清,绝无藏匿凶器之隙,且周身无血迹。
子青反复审视,毫无头绪。
一诊所保镖入内奉茶:“大人还在查阅?”
子青苦笑:“压力如山啊。”
“此人待其妻倒是不错。”保镖瞥了眼季酣画像笑道。
“哦?相熟?”
“前些时日他常来探望翟老板,嘘寒问暖,颇为敬重。这在视妻如敝履的义渠人中甚是罕见。只是近来少了。”保镖言语间带着戏谑。
“秦地善待妻室者亦众。若生龃龉,自然少来。”子青不以为意。
“可他二人嫌隙已深,势同水火。”保镖补充道。
“是何矛盾?因何而起?”子青心中一动,顿感蹊跷。
保镖见子青关切,便絮叨起来:“听说他俩财产分明,各挣各的。还风闻他要休妻,也不知真假……”
此言一出,子青大为震动。
休妻?季酣亦有杀妻之由!此消息意味着什么?
子青脑中急转。
保镖见子青兀自沉思,不再理会自己,讪讪地退了出去。
子青陷入沉思。乔诡为何隐瞒季酣与翟贞子夫妻反目之事?是为保护作为间谍所鼹鼠的翟贞子?翟贞子提供千面人线索后安然无恙,故未动季酣?乔诡对季酣,恐另有所图?然其图谋为何?无从知晓。子青决定,暂不向乔诡透露季酣疑点。
忽又一事浮现。子青取竹简欲书,唤来保镖,想遣其往阳城向翟贞雄求证:季酣是否知晓捅刺肾脏之杀人手法?笔未落,他便弃此念:翟贞雄亦是嫌犯,向其求证另一嫌犯之疑点不妥。况且,季酣身为抗秦分子,历经战阵,焉能不通此技?
他抹去简上字迹,笃定己见:季酣,乃奉狄艽之命诛杀翟贞子。
然仍有一症结难解:季酣未时二刻离去,若彼时翟贞子已死,至亥时案发,死亡时间应逾四个时辰。然巫师鉴定仅约三个时辰。间谍所仵作推断亡时素来精准,误差极少达一个时辰。
须寻得这一时辰误差之因!
当务之急,乃是觅得凶器下落。
季酣确可借花篮匿刃而入。然杀人后,凶器何去?值班保镖可证,其绝无可能携带而出。凶器必仍在卧房!夜深人静,正堪搜查。
“保镖!”子青豁然起身,“我要再查卧房!”
先前应召的保镖正候在一旁,闻言一惊,言语微颤:“大人,夜深……恐有不妥?”
子青挑眉:“做保镖的,也惧此道?”
保镖讪笑,提起矮几上的灯盏:“我等岂能与大人等专才相比?”
子青接过灯盏入室,推开浴间门,血腥气扑面。
尸身已移走。昏黄灯火下,木浴桶壁泛着暗紫血痕,下水口淤血凝结,厚腻一片。
保镖立于浴间门口,子青自行检视。浓重的血腥气终令其退至外间。
见其离去,子青立刻伸手至桶底,拨弄下水口木塞。指尖在淤血中摸索,竟抠出一小片丝布状物。舀水一洗,并非丝布,乃一片殷红玫瑰花瓣。
联系房中花篮,子青更确信:杀人者必是季酣!
然凶器何在?室内唯有一柄匕首,显非致死之物——鉴定言明凶器至少长六寸、厚半寸。仵作权威,子青亦不信此匕首能造此创口。
目光扫过花篮、苹果、食盒。铜食盒洁净,摇之无声,早经查验,内无玄机。苹果寻常,废篓空空……子青几近崩溃:全无合符致命凶器,莫非仙鬼所为?
终其目光,落于矮几花篮之上。此乃季酣携入之物,除却以花瓣堵塞下水口缝隙,凶器岂非亦可藏于其中?
子青俯身,仔细将花枝移出。湿黏花泥已被捏散,空无一物。
花篮竹篾细密,难以为刃。然篮中藏刀带入确属可能。至于未携出……恐其本意便未欲带走!子青一念及此,心神激荡,几欲高呼:正是如此!季酣诛此叛徒,真丈夫也!他强抑激动,在室内疾步踱圈。
凶器必是匕首,匿于花篮入室。季酣膂力过人,足可一刀毙命。
既已锁定季酣为凶,匕首消失之因,当从匕首本身寻之。
子青复又将卧房诸物——枕褥、衣橱、花篮乃至每个苹果——细细摸索数遍。一无所获。
猛然警醒:季酣若决意杀人,必已谋定后策,意在销赃灭迹。
如何销赃?匕首若为铜铁,撕不碎,烧难熔。然凶器未必是金铁!竹削尖利,亦能刺人。细思仵作所描凶器形制,子青豁然开朗:此乃竹匕!
对,竹匕!事成后可用果刀削碎,纳入袖中携出。然碎屑若遗一星半点,亦是灭顶之灾。
或是折断弃于窗外?抑或投入炉火,焚灰化水?
至此,云开雾散。案发过程清晰浮现眼前:季酣接获处决翟贞子之命,即备好竹匕,匿于花篮带入其卧房。
借口行路汗出,入浴间褪尽衣衫。以玫瑰花瓣堵塞木桶下水口缝隙。
舀水入桶,验明水下渗缓速。季酣唤翟贞子入浴间,佯作温存……待其沉溺爱抚之际,一刀刺入其后腰!剧痛令其立时昏厥。
他将翟贞子置入冷水中。血水下渗极缓,尸身久浸冷水,致仵作误判亡时约三个时辰(实逾四时辰)。
季酣随将竹匕投入浴间灶膛,匕首烧成灰烬后捣碎,混入炉灰之中。
至于其与狗肉铺争执,纯系事先编排之戏码。
随后季酣洗净血迹,穿戴齐整,待医护唤其离去。门口故作关切叮嘱翟贞子歇息,顺手带上房门,与值守护卫寒暄,从容脱身。
水流尽后,花瓣多随水而去,唯缝隙处淤血凝块,裹住一片未能流走的花瓣。
季酣,当真乃不留痕迹的谍海高手!
子青暗自得意,几欲笑出。念及门外保镖,立时沉下脸,推门而出,没好气道:“唉!毫无头绪,当真晦气,烦煞人也!走了,归家歇息。”
下得楼来,登上门口马车,吩咐驶往狄威街寓所,倒头便睡。
翌日破晓,长街犹寂。子青雇人力车过河水浮桥,验过照身帖,于车厢内易容乔装——额骨隆起,蓄八字短须,换上淡青长袍,俨然一修道之士。念及前次车夫惊疑,此番下车,他以帻巾遮面,付罢车资,疾步离去。
行出一段,另雇马车至霞光街与白浪街交汇处,丽人狗肉铺近在眼前。
嘱车夫稍候,子青步入铺内。
季酣正坐于堂内柜台后发怔,见子青径直走向堆满采买食材的“土”字号矮桌跪坐,心头微凛。
“土”桌临墙,大半个桌面堆叠杂物,寻常食客多不选此座。
季酣瞥了眼店门,快步踱至“土”桌前。
桌上已用两根筷子架成十字。季酣收起筷子,将一调羹置于桌上,强笑道:“先生真早。这般急切,所谋何利?”
子青微笑:“淘金。”
季酣忙引其至相邻空桌,利落布上碗箸,低声道:“危局未解,君何故至此?”
“金,”子青目光如炬,直视其面,“我知叛徒乃汝所诛。以为焚刃成灰,混入炉炭,便可高枕无忧了?”
季酣骇然失色,瞪视子青,如遭雷击,一时语塞。
不愧为千面人!
然其心实难服,所谋何其缜密,千面人定是蒙中。他强自镇定,故作淡然:“休得妄言,汝有何凭据?”
子青轻笑。
以指蘸水,写下三字:红花瓣。
季酣哑然。此三字直指行动核心所在,确已被其洞穿。然何以断定是己所为?己有不在场铁证。遂摇头笑道:“我与贞子情深意笃,汝必是错认了。”
“翟贞子出身名门,知书达礼,岂会身着丝睡袍见外客?”子青微微摇头,笑意更深,“故而最后与其共处者,必为其夫。”
季酣默然不语。纵心有不甘,然千面人所言是实——自己确已露破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