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黑鸩是芈瑕
子青心中暗忖:候正府的候正不该是太子安国君嬴柱吗?可太子年纪应与自己相仿,眼前此人却如此苍老……定是弄错了。他灵机一动,将错就错道:“哎呀,您莫非是太子嬴柱殿下?”
“不,我是候正楼庳。”楼庳瞥了他一眼,“随我来。”
楼庳?不就是芈瑕!孟臬曾亲口告知……望着对方斑白的鬓发,子青霎时恍然——此人正是芈瑕!他苦寻十三年的仇敌,竟已恢复本名,现身眼前。
楼庳径直登上一旁的马厢。子青心中暗喜:真是机缘巧合!有心栽花不成,无心插柳却成荫。苦觅不得的候正府,竟如此轻易便踏入。欣喜未散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袭来。
楼庳居然是秦国候正府之主,堂堂间谍头领!当年潜伏在魏王魏遫身侧的芈瑕是黑鸩,竟然是芈瑕!如此说来,设计害死魏王、魏国不共戴天之敌,便是此人!方才的盘问,无疑是对自己身份的试探。
子青入厢,跪坐于楼庳对面,强抑翻腾心绪,伺机刺杀。然而瞥见厢外军士的身影,他明白此时动手难以脱身,只得暂且隐忍,另寻良机。
今日是楼庳主动寻他,必是因那张酷似魏遫的脸引起了疑窦。想起杀入郎逍府邸时对方惊诧的目光,楼庳定也将他错认为魏遫之子。唉,这面容为何如此相似?被楼庳盯上,麻烦大了!对方必然警觉,不会轻易放过自己,更不会留给自己刺杀的机会。此刻,他也明白了楼庳拒绝同船渡河的深意。
先前为应付盘查,他情急之下自称尹将军之子——只因照身帖如此书写。这无奈之举,竟阴差阳错地暂时脱险。原以为已瞒过楼庳,实则是低估了对方。
楼庳既生疑窦,必会详查咸阳。若顺着贾婵身份顺藤摸瓜,他那魏国废公子的身份便极易暴露。忆起童年遭遇的追杀,子青心中顿时忐忑。为掩饰不安,他忙躬身行礼:“子青见过候正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楼庳叹口气,似有心事,示意子青落座。“子青可知,我与你父尹雄曾有幸联手?”楼庳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,“令尊应提起过吧?”
“噢?”子青佯作茫然,“未曾听家父言及……”
“也难怪。那时你尚在襁褓。”楼庳笑了。
“哦?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子青附和着笑问,“家父身为将军,怎会与候正府合作?”
“是二十年前。”楼庳纠正道,“军情配合本是常事。但那次与你父联手,本可改写历史,故记忆犹新。”
“哦?”子青显出兴趣。
“目标是时任魏太子——魏遫。”楼庳目光锐利如针,直视子青,“你样貌无一处肖似尹雄,却与魏遫如出一辙。莫非身份有误?抑或……是那次行动后,尹将军收养了你?”
“大人真会说笑,怎会认错父亲?”子青心跳如鼓,面上却佯作不悦,“那时在下已十余岁,每日与幼弟嬉闹……”
“小儿懵懂,能知什么?”楼庳不耐地打断,“当时魏遫到义渠郁郅,明为狩猎,实为寻他失踪的妾室翟婵与幼子。我设计令尹将军率秦锐士假扮子午岭土匪,与剿匪的义渠军大战,乱弩齐发,将阵中的魏遫射成刺猬。”
楼庳语气转沉:“千算万算,却未料魏遫身着重甲出战,竟让他逃得一命。或许……他那时便顾不上你了?尹将军便将你抱回了家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!”子青摇头,“家母权氏尚在,非翟婵之名。我自幼吃她奶水长大。祖母亦常言,我为尹家长房长孙……”
楼庳凝视他良久,终是摇头叹息:“或许是我记岔了。可你……委实太像魏遫了。”他重重一叹。
“相貌相似,天意使然。”子青佯作安慰,“大人事务繁冗,记错时日亦是常情,何须为此叹气?”
“子青误会了。年岁虽有偏差,你解释得通,我并未介怀。”楼庳摇头,“我叹另有其事。”
“既如此,大人可否明言?或许在下能为大人分忧。”子青不敢深坐,谨慎躬身,唯恐言多有失。
楼庳抬眼,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,疑云复起,审视良久。子青被盯得发毛,但想起魏遫在中条山峡谷落入对方圈套的往事,心绪反倒沉静下来,坦然回视。如今,他有机会替魏遫与楼庳再弈一局,看谁笑到最后!
见子青神色平静,楼庳缓缓摇头,又是一叹,表演痕迹颇重。子青亦顺势演下去,佯作不甘地追问。
楼庳这才“无奈”道出“心事”:秦国夺魏河东后,将矛头指向韩、赵。赵国先前已与魏、韩结盟抗秦。秦国吞并河东后,东出门户洞开,魏国实力有所恢复,反成秦拉拢对象。为离间魏赵之盟,秦王欲遣虎将蓼冀出使赵国。蓼冀在魏国凶名昭著,所至之处烧杀抢掠,如同恶鬼。他若常驻赵国,可对魏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。蓼冀本已应允,楼庳欲借其声势同赴东周,威慑魏国,再由其北上使赵,震慑韩赵。
不料临行前,蓼冀竟上书秦王,以“年老体衰”为由推辞出使。
“此等托辞,荒谬绝伦!”楼庳语带愤懑,“此獠在外跋扈,在家中却畏妻如虎。其妻恐他赴赵再纳新宠,勒令其留家。他竟真不敢出门!致仕上书?太子殿下为此恼怒,本官亦颜面无光!天下岂有如此荒谬之事?”他说罢,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子青。
子青心念电转,看出楼庳是在借题发挥,试探自己。若要留其身边伺机复仇,必先通过这考验。
打定主意,子青笑道:“在下还道是何等大事!区区小事,大人何须烦忧?若殿下执意遣其使赵,在下愿往劝说,定教他乖乖就范。”他躬身行礼,语气笃定。
楼庳抬眼,语带轻蔑:“你?本官的面子他尚且不给,你一黄口小儿,他岂会正眼相看?休拿国事说笑。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,”子青不卑不亢,“在下年届而立,亦随家父习武多年,绝非稚子。论武功,在下未必输于蓼冀。且劝说之道,或文或武。晓之以理,亦可动之以情。”
“哦?你待如何说服?”楼庳眸光微闪,似乎对他的果敢与说辞起了兴趣。
“蓼冀军功,远不及家父。家父尚且能为国捐躯,他蓼冀何德何能推诿?”子青正气凛然,随即话锋一转,微笑道,“士为知己者死,何惧马革裹尸还?给他两条路:其一,出使赵国,或为国捐躯。其二……”他笑容转冷,压低声音,“以吾王秉性,若他拒受皇命,下场唯有一杯鸩酒!过往先例,大人当比在下清楚。”
楼庳面露惊诧:“你……竟要以王命相胁?”
“身为秦民,为何不可借王威为国效力?”子青坦然迎视,“大人何妨让在下一试?若成,岂非秦国之幸?”
楼庳忽然开怀大笑:“果真人不可貌相!本官明白了。不过,你不必去了。”他话锋一转,审视着子青,“你虽是将门之后,年岁不小,为人机敏。该离师门,入世闯荡了。如令尊般建功立业,方是正途。”
“实不相瞒,本官此行是赴洛邑太子府,充任嬴柱殿下幕僚长。”楼庳目光灼灼,“子青,你可愿随本官同赴洛邑,入太子府谋一番事业?”
“谢大人抬爱!”子青躬身行礼,心中暗凛——献策本为坐实“尹公子”身份并显露才能,以消其疑。未料楼庳非但未识破,反邀他入太子府!成功潜伏,刺杀之机再现,他心头掠过一丝激动。
然而,太子府龙潭虎穴,风险极大,或许是楼庳欲擒故纵之计。子青佯露为难:“大人厚意,在下感激。然……师父在安邑苦等多时,恐时日无多。师恩如山,不敢有负。在下愿为大人说客,再赴安邑探望师父……”
“蓼冀之事,本官自会依你之策上疏吾王,遣他人为说客。”楼庳心意已决,“你,必须随我去洛邑。”
子青心生警觉,在楼庳这般深不可测之人身边潜伏,随时可能暴露。他仍试图推拒,面露恳切:“师父望眼欲穿,在下实在不忍……”
“武夫何其迂腐!师徒之诺岂能重于国事?”楼庳朗声大笑,旋即正色,“乱世当出英雄。你身为将门之子,本官岂能埋没?这样,你先往安邑安置师父,事了速来洛邑助我。如何?”
楼庳分明铁了心要掌控自己!危机感如冰水浇头。再拒必引猜忌。子青只得“无奈”应承:“蒙大人厚恩,子青若再推辞,未免不识抬举。愿从大人安排。”
“好!”楼庳击厢而笑,高声吩咐:“来人!送尹公子去洛邑。传信使来!”
“诺!”护卫掀帘,目光冷峻,“公子,请随我来。”
子青向楼庳施礼告退,随护卫走向后车。不是说先去安邑安置师父么?怎地转眼就变卦押往洛邑?护卫冰冷的语气令他心头一紧,不安陡然加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