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2章 人心叵测
翟嬋压低声音对毕氏怒道:“娘,走啦。”人心叵测,连亲舅毕煌都这般势利,草州城果真不该来。
翟畅愠怒地盯住毕煌:“舅舅,过河拆桥?做人不能这般!你这茶庄是怎么到手的?两处大宅如何盘下?你儿子何德何能置下那些田地?屁!若非嬋妹,毕家仍是穷光蛋!如今成丧门星了?当初又是谁急不可耐地伸手?”许是在夏季牧场窝了火,翟畅当着翟嬋的面,将怨气尽数泼向毕煌。
毕煌脸色青白变幻,嘴蠕动了半晌才讪讪道:“我……不过是……随口说说……说说而已。”
“就不该说!”翟畅怒呛。
毕煌黑着脸缄口不语。
“嬋妹,坐。”翟畅攥着翟嬋胳膊按向蒲团。
翟嬋委屈拭泪,跪坐下去。毕氏见状,也跪坐下来。
“嬋妹,要在草州城住下么?”翟畅寻话问道。
“不,”翟嬋颓然道,“姬遫太子命我带无忌回魏国,绕路只为看看姥姥。”
太子命翟嬋母子回魏国?毕煌如遭棒喝,额上瞬时沁出冷汗。先前那些撇清的话与轻慢的态度,何其冒失!他惴惴望向翟嬋怀里的无忌——那目光竟透出威严,气场迫人!他懊悔不迭,换上谄媚笑容:“瞧这孩子,冰雪聪俊,气度不凡,颇有王家风范呵!来,舅爷爷抱抱。”
翟嬋递过无忌,孩子嫌恶这反复小人,冷着脸纹丝不动。
“快,叫舅老爷。”翟嬋硬把孩子塞过去。毕煌抱住,无忌扭头只向母亲,不屑一顾。
毕氏环顾四周:“哥,茶庄就你一人?”
“是,娘他们在宅里。若非守着茶庄,我早回去了。”毕煌小心翼翼打量着无忌,口中应答,满脸虔诚地叹道:“唉,只不知他有无登位的命数……”沉默片刻,才想起问:“用饭了么?饿了有窝头……”
“用过了。这次只为看你们,怕邻人告密,才趁夜来茶庄。”毕氏激动道,“哥,得空把娘悄悄带来,让我们见见。”
毕煌叹气:“行是行。但眼下城里乱,轻易不出门。这时节让她来茶庄太扎眼。过几日,等稍稳,我立刻接她来见无忌……还有你们,可好?”
毕氏拭泪,瞥了眼女儿:“也不知能呆多久……”
“娘,起码得等土匪跑了才走。你没见城里戒严了?走也走不了。撞上土匪更险。”翟嬋宽慰道。
“正是,不急,且安心住下。”毕煌顺水推舟,“好在茶庄宽敞。”
“不必了,”翟嬋断然拒绝,语带讥诮,“不给舅舅添麻烦了……”
“这算什么麻烦?”毕氏脱口而出,随即忆起毕煌先前的刻薄,噤了声。
“还生舅舅的气?”毕煌冷脸瞪眼,“舅舅连说你两句都不成?舅舅也是忧心你……”
翟嬋见他似真心挽留,踌躇了。
无忌却极不愿留宿。他不信毕煌人品,更忧城外匪踪不明,城内衙役兵丁窜动。若翟嬋行踪被报官,衙役必如毕煌所言抓她邀功,后果不堪!人心叵测,连亲舅都避祸,何苦留在熟识之地?陌生处才稳妥。念头至此,他咿呀叫嚷起来。
翟嬋莫名:“宝贝,怎的了?”
无忌叫声愈急,索性大哭。
哭声震耳,恐惊动邻里招惹是非。翟嬋慌忙从毕煌怀中夺过孩子,轻拍安抚。哭声搅得毕煌毕氏心惊肉跳。
“带着无忌,住舅舅家难免动静。”翟嬋恍然,摇头道,“我等尚不能露面,若引衙役注目,牵累舅舅不妥。还是回客栈……”
“眼下人心惶惶,谁还住客栈?那里显眼,衙役又常搜细作,万一……”毕煌紧锁眉头。
“也是……”翟嬋思忖片刻,“不如以听经讲道为名,住到德道堂去。那是国君听讲题匾之所,无人敢放肆,最是安全。夜深人静时,也能悄悄回来看外婆。”
毕煌如释重负,连连点头:“如此甚好!甚好……”德道堂有讲道者与信众,翟嬋可探消息,强过枯守茶庄。无忌得了默许,立时收声。
翟畅是耿直衙役,知恩图报。无忌见他望来,朝他伸出小手:“抱……”
毕氏笑了:“哈,晓得是舅舅来了!好,舅舅抱抱。”翟畅开怀,接过无忌亲昵逗弄,惹得孩子咯咯笑开。翟嬋也展露笑容。
“莫逗太疯,夜里尿床!”毕氏见无忌兴奋,忙劝阻翟畅。
笑声暂歇,翟嬋问:“这仗如何打法?你心里没底么?”
“唉,离开夏季牧场,我们兄弟便回郡衙了。亏得石颇哥的情面和拓哥麾下照应,透露了些剿匪方略,叫我机灵点。大意是:各城守城为先,派骑兵出城搜寻匪踪,向草州城集结。一旦确定匪踪,立报郡守,集全部骑兵合围,一举歼灭。”
翟嬋听罢,大失所望。守城之兵再分骑兵搜敌?再合围土匪?谈何容易!土匪号称铁骑上万,彪悍凶狠,纵无一万亦有数千。若城池失守,岂不一溃千里?她心中忐忑,未接话,默然忧虑。
抬眼见翟畅看着自己,只得苦笑,道出疑虑:“土匪彪悍,城中义渠军战力难及。郁郅郡一线城池人口本就不多,再分兵出城,城池如何坚守?悬得很。”
“闻说此策乃姬遫太子所定。”翟畅摇头解释,“郡守孙勋与石颇也忧兵力不足,分兵恐致城池失陷。但姬遫坚持己见,令各城骑兵备妥即出,边寻敌踪边向草州城移动。若寻得匪踪,只咬住莫恋战,引其追至草州城下决战。”
翟嬋震惊:“就凭这几城义渠军?他疯了不成?万一被土匪攻破一城,鹊巢鸠占,岂非送其一处休养巢穴?”
“嬋妹,时移世易,姬遫太子与义渠狄艽相国必有算计。况且太子精于军略,此战必胜!”翟畅摇头,信心十足。
“话虽如此……可这伙土匪诡诈凶残。”翟嬋忧心忡忡,深觉姬遫鲁莽。
翟畅笑道:“这帮匪徒,必以为我防务如旧。做梦也想不到此乃姬遫太子手笔!且看吧,定能出其不意,一举剿灭这些恶鬼!”
“倒也……在理。”翟嬋肃然颔首,旋即又为姬遫安危揪心,“如此说来,义渠军至今尚未摸清土匪所在?”
翟畅思忖片刻,点头:“应是如此。”
“这群恶狼至今藏匿无踪,不知何时何地会猝然扑出噬人!”翟嬋忧色愈浓,“若矛头直指姬遫太子,他便危矣,结局难料……他尚未见过无忌呐!”
“哎呀嬋妹,不是说时移世易了么!”翟畅安抚道,“孙勋将军言,各城骑兵最迟明晨出城寻战,匪踪至迟明日便会明了。你且安心等待,快则明早就该有消息。凭太子军略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“最迟明早出城?”想起郁郅郡城池不少,每城出两百骑,合兵亦有数千,翟嬋心下稍安。
又叙片刻,已近三更,无忌困倦,翟嬋亦欲回客栈。
念及客栈处境,翟嬋对翟畅道:“哥,我们现住大车铺。你也知,如今几乎无人出门,铺里空荡,我等太过显眼。思来想去,还是早些去德道堂为上。”
翟畅深以为然:“正是。德道堂乃道家清修之地,衙役兵丁多不敢滋扰,相对稳妥。”
“唉,人心叵测,就怕德道堂惧事,不敢收留。”翟嬋黯然哀叹。
翟畅心下一沉,认同翟嬋之忧——乱世之中,谁不惧惹祸上身?收留外人恐招大麻烦!
他顿感翟嬋处境堪忧。草州城风声鹤唳,亲舅尚且趋避,外人更会将生人拒之门外。德道堂怕是难进。而剿匪一旦开始,客栈或被军队征用,客或被强征,女子难免流落街头,食宿无着且易遭劫掠。相较之下,德道堂已是天堂,必须设法促成!
然而德道堂若拒……他心绪烦乱,未及思定,便听毕氏不以为意道:“哎呀,明日去问问便知!”
翟嬋叹息:“那翟畅,明日你送我们去德道堂吧?就说我等是郁郅城远道而来的求道者,欲挂单清修。你得帮着说项,定要让我们住进去。”她显然也感棘手。
“何必等明日?此刻就去岂不更好?”翟畅更觉不妥,深知必须当机立断。衙役军队频查客栈,隐患重重,去而复返徒增风险!德道堂条件简陋,论安全却是首选。他起身对翟嬋道:“走,即刻送你们过去,免生枝节。”
“好。舅舅,告辞了,后会有期。”翟嬋说着从毕氏手中接过无忌。
一行人出门,融入夜色,向大车铺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