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禀性难移
魏圉开口闭口自称“孤”，似有意提醒无忌其王储身份。无忌心领神会，暗忖其人心胸，作揖道：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无忌为魏效力是本分……父王，还请尽快揪出那‘长尾雉’，此人于魏国宫廷实为大患。”
魏遫颔首，神色笃定：“随侍寡人左右的不过数人。无忌宽心，明日必将其挖出。倒是你，该思量如何应对此局了。说罢，需寡人如何策应？”
无忌笑道：“父王安心静养便是。此等阴谋，于无忌不过小菜一碟，何须父王劳神……”
“无忌，切勿轻敌！”魏遫忆及当年黑鸩之算计，尤有余悸，“秦之间谍岂是庸碌之辈？尤其那楼庳，曾潜伏寡人身侧暗施毒手。此番卷土重来，必有周密布置。”他忧心忡忡，沉吟片刻又道，“观此局势，秦廷对此计寄望甚深，暂缓侵魏恐亦为配合此计。若秦王得知‘长尾雉’被除，阴谋败露，定会恼羞成怒。届时不仅会大举攻魏，亦必追查泄密之源。如此，无忌你身份将暴露，陷于追杀之中，魏国亦难逃秦军铁蹄蹂躏……”
魏圉闻言失色：“父王，这如何是好？”
魏遫却笑了，语带不屑：“寡人自有戏弄其之法。”
“父王与殿下不必忧心，臣自能周旋……”无忌表态。
“你行你策，我施我计。”魏遫疲惫中透出欣慰，望着两子，“只要你们兄弟同心，魏国终有重振雄风之日。”话音未落，竟被自己口水呛住，剧咳不止。
魏圉、无忌慌忙上前为其抚背顺气。
议定联络事宜后，魏圉护送魏遫回宫。魏遫身体每况愈下，已片刻离不得御医。
望着父亲蹒跚背影，无忌忧虑丛生：老谋深算的魏遫若有不测，魏国还能支撑多久？
魏遫已为无忌开设公子府。若府中久无公子露面，必引列国间谍疑心，危及子青身份。无忌遂仿制一副面具交予武晟。“戴上此面，代我在公子府与王宫行走，以混淆视听。”
武晟迟疑：“主公，我冒名顶替……是否妥帖？”
“有何不妥？”无忌坦然道，“我信你。此事父王与太子皆知，他们心中有数。我不在时，你便是我的替身。”武晟默然领命，知晓自己仅是戴着无忌面具的傀儡。
翌日拂晓，子青（无忌又名）与武晟、管家同乘马车，出西门经榆关，抵韩国都城新郑，复经阳城、负黍、高都，过伊阙关、崤函古道至陕邑。渡黄河浮桥后，换马疾驰，直奔安邑。无忌决意接白莹母子回大梁，不可令其再陷险境。
暮色初降，一行人抵达安邑衙门街双缈道観。叩门后，应门者是位十四五岁的姑娘，正是十年不见、已亭亭玉立的褋敉。
旋即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：“褋敉，是谁啊？”无忌心头一震，疾步入内。只见一衣着齐整的老妪跪坐矮几旁，正与白莹逗弄一男童嬉戏——竟是魂牵梦萦的贾嬋与白莹皆在！
“娘！您回来了？太好了！”无忌惊喜万分，快步奔向贾嬋。
“子青？”白莹难以置信。
“无忌！”贾嬋更是激动泪下。
无忌向贾嬋叩拜后，抱起男童，血脉相连之感油然而生。四十二岁的白莹笑眼仍如弯月，却已添风霜。她告知孩子尚未起名，乳名“忌子”。无忌笑道：“甚好！无忌之子，魏忌子，妙极了。”
贾嬋却蹙眉：“不妥！此名似有绝后之意，不吉……”
“娘多虑了。”无忌望着贾嬋新增的华发，心痛难言。知她念念不忘重返王宫，遂欣然道：“我已与父王相认。他于大梁备好府邸，此来正是接您、白莹阖家同往。本欲赴咸阳寻您，未料天佑，您已在安邑。”
“你已见魏遫？”贾嬋意外，“他如何安置你？”
“兄长魏圉已立太子，继位在即。”无忌解释，“父王允诺将信陵封予我为食邑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贾嬋目光灼灼，满是不甘。
无忌讪讪道：“我恳请父王接您回宫，然父王言您已为他人妇，不可……”
贾嬋默然。若非当年误信魏遫驾崩，又遭郎逍管家韦宝追杀，她断不会另嫁。自那时起，魏宫地位便成泡影。为助无忌归魏，她不悔。她曾寄望项悉受秦王信任，助其在秦廷织网，未料项悉竟是情痴，为情辞官。失望之余，她竭力鼓动项悉复出。后得子青密信，知其将化名尹子青潜入秦太子府，恐身份被芈瑕识破，贾嬋遂以项媵妾身份奔走，誓为子青掩好身份，不惜孤注一掷。
她命项府管家打探尹雄家况，知其三子皆从军，唯幼子留家。既只认三子，则子青（尹子青）亦被视作从军。唯尹家主母知子青底细。贾嬋决意灭口。
见尹家院落与染坊毗邻，木栅为墙，坊内满院晾晒棉布。棚下大炉煮染布，青铜锅蒸气升腾。贾嬋心念一动。午夜，待项悉熟睡，她着夜行衣潜出，翻入染坊，捅开封火引出灶火。火舌舔舐柴堆，引燃晾布，火势蔓延尹家。待烈焰冲天不可扑救，她才悄然返回安寝。
翌日，项悉疑道：“你夜半起身去了何处？”
贾嬋心头一凛，佯作嗔怪：“胸闷气短，唤你倒水不应，只得去院中透透气。你既醒着，为何不陪？可是后悔娶我误了仕途？”
项悉尴尬讪笑：“那时迷糊……若知你不适，岂有不陪之理……”
贾嬋故作懊恼：“罢罢！我害你丢官，岂敢再累你受凉，岂非罪孽更深？”
项悉茫然语塞。
经贾嬋数年鼓动，项悉终得昭襄王复用。然贾嬋竭力施展魅力攀交朝臣，终因人老珠黄，难复义渠辉煌。南柯梦醒，她心灰意冷，向项悉讨了休书，辗转回到安邑，寄望无忌能开启归魏之门。
如今魏遫拒其入宫，虽在意料，仍不免郁结。
“娘，王宫虽难返，无忌家门永为娘开。此番便与儿媳、孙儿同赴大梁，一家团聚。”无忌宽慰道。
白莹亦劝：“守着孙儿，娘还不满足么？”
贾嬋心知别无他途，纵有不甘，也只得默然接受。
听无忌谈及咸阳之行目的，贾嬋顿觉心惊。又是楼庳毒计！当年正是此人谋划，逼她远遁义渠廿载。如今奸贼复谋魏宫，无忌能敌否？“无忌，楼庳此计何其歹毒！你如何应对？”
“先探清细节。拟于其动手前一刻诛尽彼辈，包括宫中秦谍。若可能，悉数掩埋尸身，再潜回大梁。”无忌道，“如此，秦廷无从查知移花接木败因。音讯全无，彼等只能归咎于意外，连我亦失踪，唯有吃此哑亏。”
“岂有这般轻易？”贾嬋摇头，“他们如何劫杀魏遫？细节你尚未知。依分工，或对你保密，分多路人马。若此，你如何尽除？”
无忌叹道：“确存惶恐。所幸尚有时日细查。受训期间应不会发动，我必能寻得时机。”
“正是。故此你或会被秦人送入魏宫顶替魏遫，”贾嬋目光一闪，“那时你当如何？”
无忌微怔，见贾嬋眼中掠过一丝兴奋，豁然明了：她与乌鸦武晟同念，盼他顺势而为，真做魏王，掌控宫廷，改朝换代。呵，母亲终究难改执念。
他摇头笑道：“娘欲我做魏王？可惜此招父王与魏圉早有防备，断无可能。”
“不试焉知无望？”贾嬋紧盯着他。
见其执拗如斯，无忌顿感无奈。多年以来，贾嬋回归魏宫之念已刻骨入髓，争辩徒然。他不再解释，笑道：“孩儿时刻准备一试。娘且宽心，无忌当竭尽全力。”
贾嬋这才欣慰不语。
无忌直言为避秦人报复，阖家须迁大梁。双缈道観留褋敉看守，她不知塔下秘事，供给生活银钱即可。若她愿招赘婿，由白莹做主安排。
翌日，管家烓火与武晟雇车至道観。众人见礼后，贾嬋、白莹携忌子登前车，烓火、武晟乘后车相随，直奔大梁。
子青独赴安邑车行，赁马疾驰，经盐氏抵虢城，渡黄河浮桥，循函崤古道过函谷关，向咸阳赶去。此乃赴秦最速之径。
策马扬鞭，子青心头却如坠千钧。已耽搁两日，楼庳与候正府中人皆非善类，此番能否逢凶化吉，安然脱身，实难逆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