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一缕幽香
秋意渐深,天气转寒。乔诡似乎此时才想起子青,将他召回太子府,询问与赵国特使府线人接洽的进展。
子青摊手,面带愧色:“军尉,赵韩之人所言,正如宫廷所判,大体与秦立场一致。面上虽偶有不逊,实则偏袒秦国。赵国已默认光狼城归秦。然暗地里,邬城泊一带军力仍在悄然增强……”他语气低落,“此类情报早登庭报,如秃顶虱子,明摆着。军尉,实无大用啊!”
“灰心了?”乔诡盯着他,眼神莫测。
“只觉徒耗光阴与钱财……”子青话中透出心疼,觉察乔诡的不屑,窘迫地解释道。
“必要交际不可废,眼光需长远。关键,”乔诡声音低沉,似在自语,“我军部署是否泄露?”他目光如锥,刺向子青双眼。
“这怎可能?”子青一怔,故作茫然,“不会吧?我军情报岂会泄露?”
“赵人似洞悉我方虚实,增兵邬城泊意志甚坚,竟令大王忧心,恐光狼城驻军南调后无力抵御赵军……”乔诡摇头,无奈道,“咸阳卫戍军大营亦疑惑,赵国步步与我针锋相对。其所截情报皆用密码……无九宫格难以破解。故卫戍军令我等从外交情报入手,寻求比对之径……”
“此事实难,非求即得……”子青沮丧道。
沉默片刻,乔诡叹道:“罢了,尽力而为吧。”
“诺。”子青躬身告退。顺道至书记亭探望藤莉,稍作温存,方离太子府。
他朝赵国特使府行去。不知那莫姓之人居所何在?乔诡急于获知情报,他不能再虚与委蛇,至少需与那人见上一面,共饮一席。
子青笃信,特使府那人必能认出自己,如同昔日他冒充蜣淋时,奜塱夫人一眼识破那般……故不必动用长颈鹤探查,免其涉险。
于特使府对面的荣星客栈守候数日,始终无人与他相遇或注目。
子青略有失望,疑心那莫姓之人避而不见。但他不愿放弃,决意寻觅。
他继续守候。
那日客栈门外,风中忽飘来一缕幽香。子青心念微动——此香曾在诊所与家中嗅过,淡雅薄荷气息,正是同僚泣紫所用香露。
然未见其踪,定是乔装打扮。她盯上自己了?子青心下忐忑,仍佯作闲逛,目光似无意扫过浮桥行人,实则紧锁特使府门。凡有男子出,他便转身面向。他确信,若那人便是莫姓者,见他必会走近。
两个时辰过去,仍无人招呼。
蓦然间,他悟了——乔诡召他回府谈及赵国情报,原是要将他置于特使府左近!他心头惊悸,不知何处露了破绽,竟招致泣紫盯梢?
转念又觉蹊跷:间谍行踪岂会用香?泣紫若非不惧暴露,便是刻意引他注意?
当真为引他注意?环顾四周,熟悉身影全无,泣紫定已入客栈。
子青闪身隐于墙角,决心反盯。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。
泣紫终现身。熟悉的香气再度袭来。她身着男装,蓄八字胡,状若纨绔,身形却被子青一眼看破。
她遥遥尾随一对男女,不远不近,毫不掩饰行迹,亦不顾及子青是否在后。
那被跟踪的女子……似是太子府书记亭另一位书记,杏蒾。
子青恍然:杏蒾是在与人幽会!奇哉,何以被间谍所盯上?乔诡恐已将泄密嫌犯锁定为杏蒾?
泣紫毫不避他,是奉乔诡之命激他好奇?子青决定罢手。泣紫既已盯住杏蒾,他再跟无益。
他返回客栈门口,继续注视特使府出入男子。直至傍晚,仍无一人向他示意……他猛然醒悟:府内必有监视,故相识者亦会装作不识,匆匆离去。此行莽撞了。
他转身折返太子府。府中已静,间谍所各书亭皆悄无声息。
廊道无人,子青迅即闪入资料亭。他翻开杏蒾卷宗,不过数页绢帛。细看之下,生平平淡,唯几度婚嫁稍显特殊。
一女子竟两度嫁人,恐非寻常。是命硬克夫?若非天命,便是心机深沉。然能栖身太子府者,岂是等闲?莫非楼庳生疑,欲借杏蒾再探自己身份?门外忽有足音。他屏息凝神,思绪飞转。
足音远去。他复细阅卷宗——
杏蒾乃义渠人,流落蒲坂街头,奄奄待毙。幸遇以商贾为名于义渠搜集情报的杏兀。杏兀闻其自称妃子,见其容姿秀丽,遂携至咸阳,医好疯疾。
她感念救命之恩,委身为妾,随夫姓杏名蒾,常伴杏兀左右,结识诸多文士。
彼时杏兀已是军尉,主理外国外交情报分析,与楼庳交好。然年岁渐高,终至撒手人寰。
楼庳吊唁时,杏蒾恳请差事。楼庳收其为门客,做些书记活计。
后她结识御史刘摰,嫁为妾室而离候正府。三年前刘挚惊马坠亡,杏蒾复归候正府任书记,后又随楼庳至洛邑供职至今。
卷宗特注:杏蒾无子,孑然一身,亲族尽绝。
履历清白之人,泣紫何以跟踪?子青不得其解。再听门外,静寂无声。他开门窥探,迅即锁门离去,返归狄威街寓所。
杏蒾居所同在狄威街,距子青寓所不远,却雅致许多:小院、露台、天井栅栏,一应俱全。
她屋中已亮灯,显是归家。子青在其寓所外驻足片刻,仍不明泣紫用意。是为跟踪与其幽会之人?那人乃反秦之属?
满腹疑云中,他回到自己寓所。灯亮着,藤莉开门,额上沁汗:“子青,你回来了!”
“何以大汗淋漓?”子青奇道。
“在擦地板……”她捋开汗湿的额发笑道。
“辛苦。事毕后同去用膳,慰劳于你。”子青颔首致意。
“就好。”她欣然应允,净面洗手。
稍顷收拾妥当,二人出门往秦国食铺。
“可知我今日遇见谁?”子青故作神秘,“泣紫。猜她跟踪何人?”
“反秦细作?”藤莉不以为意。
“非也!”子青摇头,“你断然想不到……”
“究竟何人?”藤莉好奇被勾起。
“杏蒾。”子青悄声道。
“竟是她?”藤莉轻笑,白他一眼。
“意外否?”子青得意。
“亦意外,亦不意外。”她语气淡然。
“此言何意?”子青诧异,看来藤莉知悉内情。
“水性杨花罢了。”藤莉解释,“昔日她是候正府门客中一枝花,嫁与御史后离府。久无所出。其夫外出惊马坠亡,婆媳及妻妾不睦,她便求归候正府。其婆母指称儿子乃杏蒾谋害,并与情夫——咸阳正金当铺掌柜苩粱——合谋侵吞家产。”
“原来有此内情!衙门可曾查究?”
“查了。衙役称婆母所言无据,亦未在杏蒾名下查出财产……哼,当铺自有门道,隐匿钱财何难?恐二人早有图谋……”
子青顿悟:白日与杏蒾幽会者,多半便是苩粱。此人已从咸阳调任正金当铺洛邑分号掌柜。杏蒾是追随苩粱而至洛邑?然间谍所断不会管此等私情。
由苩粱,子青想到苩堃。看来苩氏乃富庶之家,苩堃入太子府亦非偶然。泣紫盯苩粱,会否因苩堃之故?
他笑道:“如此看来,杏蒾与苩粱倒是情缘未了,双双至此,莫非欲结连理?”
“结什么连理?”藤莉嗤之以鼻,“苩粱有妻室,育有三子,岂容这狐媚登堂入室?玩玩罢了,杏蒾妄想上位实属痴心!况苩粱乃被家族遣至洛邑,其妻亦同来监视。闻说若再察其与杏蒾有染,便废其继承之权。”
“看来你对她观感亦不佳。”子青打量着她,“平日你二人似颇融洽?”
“女子间虚与委蛇的把戏,你竟看不穿?”藤莉愤然白他一眼,“待她死无葬身之地那日,方知我手段!”
子青心下一凛:藤莉对杏蒾怨毒之深,远非寻常。他点头道:“此即你所谓‘不意外’。那‘意外’又为何?”
“意外么……自是泣紫插手。”藤莉幸灾乐祸道,“太子府断不会对此等私情起意。她定是摊上大事了!”
子青佯作恍然:“正是!间谍所纵对豪门血案亦无兴致,何管争风吃醋?另有一事不明,她如何得罪了你?”
“她竟想挤走我,夺我之位!哼,自不量力!”藤莉怒道。
“呵,如此狂妄?”子青真吃了一惊。观杏蒾城府,似不应如此浅薄。
转念又笑,或是书亭中女子间的勾斗,藤莉积怨已深。然私情财产之事,泣紫应能处置,何须将跟踪杏蒾之事暴露于己?定是奉乔诡之命行事!
念及此,他心头忐忑:乔诡从未信他,此番又不知要弄何玄虚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