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6章 命大福大
魏遫被阻于后军，眼睁睁看着铁骑冲向敌阵，只能焦躁地勒马打转。
亭中，翟婵目睹了石颇阻拦魏遫冲锋的全程。尽职的石颇确是一片忠心，将来或可辅佐无忌。可此刻，她的目光只牢牢锁在魏遫身上。他勒紧缰绳，座下战马却兴奋地扬蹄踢踏，尘土飞扬。
翟婵的心悬到了嗓子眼。这好战之徒，终是按捺不住了！她最怕他会不顾一切冲上前线。
怕什么偏来什么。踌躇片刻，不甘蛰伏的魏遫忽地对狄艽拱手讪笑：“殿下在此督战，我到前线察看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已催马冲出。石颇一惊，急率卫队紧追。
眼看逼近弩箭射程，魏遫猛地勒马转身，扬剑遥指敌阵，厉声高呼：“将士们！杀贼保家，就在此时！”骑兵们热血沸腾，齐吼“杀贼”声震云霄。魏遫眼中戾气一闪，剑背狠狠拍向马臀，如白色闪电率先冲向敌阵！身后大军如猛虎出柙，金钟轰鸣，喊杀震天，狼群般席卷而去。
翟婵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：“莽夫！逞什么匹夫之勇！你若死了，谁认无忌？我们母子何依？！”密集的弩箭如雨倾泻，她惊惧交加，几乎背过身去，又恨又怕，只想为他挡箭，又咒他不得好死！最终只剩颓然跪地，祈求上苍。唯念石颇忠心护驾，日后定要魏遫厚赏于他。
无忌肉乎乎的小手拭去她眼角泪水。这孩子不恨父亲，他所有的依靠只在母亲身上。稚子的举动让翟婵心神稍定，她亲了亲无忌，强自凝望向那片杀戮之地。
骤然，一簇密集箭雨直扑魏遫！石颇与卫队拼死以盾牌身躯相护，仍听得“噗噗”之声不绝，弩箭穿透甲胄！顷刻间，魏遫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。白马浴血倒地，他也随之坠下。
翟婵的心瞬间冻结！
义渠军虽伤亡惨重，兵力仍盛，攻势更猛。
面对越战越勇的义渠军，土匪顶不住了，他们收缩起兵力，用弩箭射住了阵脚。
见魏遫随白马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，翟婵心里一阵惊悚，魏遫是被弩箭射死了么？
翟婵焦虑地盯着白马倒下的地方，浑身充满了凉意。
土匪部分军士持弩严阵以待，大多数人开始收拾阵亡尸体，把他们一具一具地捆在了马背上。
他们对战场清理得很干净，除了阵营里的尸体，连留在战场的刀戟等兵器也收了起来。
看看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，土匪们上了战马，撤了，向西南而去。
过了好一会，总算，魏遫被石颇和卫队其他人搀扶着站了起来。
翟婵总算松了一口气，悬着的心放了下来，跟着，失望接踵而至：土匪撤了，魏遫也重新站了起来，战场结局已定。
她失去了继续观战的兴趣。魏遫神勇，没有死于土匪的弩箭下，也没有被俘，很是出乎她的意料。接下来依旧是没有自己什么事，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。
忽然感觉很累，如虚脱了一般，她抱着无忌一步一顿地从塔上走了下去，回了卧房。
在卧房的毕氏见她脸色苍白，吃了一惊，问道：“怎么啦？“
翟婵摇摇头，半晌才道：“......没事，就是累。娘，我们准备一下，明天就离开草州城，去......大梁。“
“大梁？“毕氏惊讶了，翟婵没有出过德道堂，显然还没有见到魏遫，现在要去大梁，应该是魏遫出事了。她的脸色变得铁青，沮丧地瞅着翟婵道：“是太子死了......“
“不是，太子没事。是我们必须走了，绕一下大梁而已。“翟婵摇头，悄声安慰她道：“石颇也一起来了，太子没事。“
“哦。“毕氏总算心安了下来。
翟婵把无忌交给了白莹，从白色丝布内衣上撕下了一块布、拿起毛笔在盛碳水的碟子里蘸了一下，关照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的毕氏道：“娘，你去厨房给我拿一根面条来。“
随后，她在丝布上写了起来。
毕氏很快就回来了，在一旁看翟婵写字，很纳闷地问道：“你给谁写呢？“
翟婵头也没有抬，道：“给魏遫留个字条。“
说着，她朝丝布上吹了一会，感觉已经干了后，捧着丝布，接过毕氏拿来的面条又去了塔顶层。
她把面条摁在一根内柱上，然后把丝布贴了上去，接着端详了一下上面写的字：我和无忌看见你了，很英勇。问题是，身处危险境地，你想过我们娘儿俩的处境么？婵。
这是她愤怒又沮丧的心情写照。
看了一会丝布上的字，她愤懑的心平静了不少。
随后她走下塔，在堂中老子塑像前跪坐，等待翟畅的到来。
黄昏时分，翟畅匆匆赶来。
他难掩兴奋地告诉翟婵：“土匪已退，明日义渠军将继续追击扩大战果。“
翟婵神色黯然：“我明白。但兄长，明日我们必须启程，否则恐生变故。“
翟畅一怔，随即颔首：“确该走了。明日我送......“
“不必。“翟婵截断他的话，“此时你更不宜露面。外婆与舅舅处，烦请代为辞别。“
“也罢。“翟畅叹息着应下，又补充道：“你先前问的那个姓牛的，据守城衙役说，此人违犯军规私逃，现羁押营中，战后将押往仙池城治罪。至于那女子，入城后便杳无踪迹。“
“晓得了。“翟婵淡然点头，“权当无事发生吧。“
翟畅若有所思。
晚膳后，翟婵将银两奉与老先生：“弟子已想通，明日便离德道堂。这些银钱权作食宿之资。“
老先生欣然接过：“善哉！悟道本在明心见性。“
翌日拂晓，城外金钟骤响——义渠军已西进追敌。草州城解除戒严，城门洞开。
翟婵一行前往车铺时，但见街市重现生机：百姓采买日用，小二吆喝不绝；闺阁女子结伴出游，货郎摇幡叫卖；更有老叟因嫌猪肉不肥，正与屠户争执不休。
在面铺用过三碗刀削面并肉馅饼后，她们携着干粮取回马车。白莹刚抱无忌入厢，毕氏突然指向远处：“婵儿！那人莫不是旻蕸？“
翟婵猛回首，果见一道熟悉身影。“上车！“她怒喝扬鞭，马车疾驰追去。拐过街角，那人却凭空消失。
“这贱婢藏哪儿去了？“翟婵勒马四顾。忽而恍然——旻蕸必是循马车踪迹找来，此刻正暗中窥伺！
“走！“翟婵再不迟疑，挥鞭催马冲出东门。棕马吃痛狂奔，卷起一路烟尘。
草州剿匪的战事尚未终结。
无忌倚在白莹怀中，回想着史书所载的剿匪尾声：义渠军领教了土匪弩箭之威后，改用缠斗战术，始终与敌保持距离。敌退则进，敌进则退，战线遂从草州绵延至子午岭。待土匪退入山林，义渠军亦尾随而入。
时值初冬，飞雪漫天。狄艽恐遭埋伏欲撤兵，魏遫却执意追击。不料寒风骤起，大雪封山，加之粮草匮乏士卒疲敝，只得作罢。
史载“匪败未灭“，确为实录。无忌嘴角微扬。然正史对土匪突现郁郅郡的真意语焉不详。他曾见野史记载：匪众出山实为截杀在郁郅狩猎的魏太子，此乃秦国重金唆使。
魏襄王垂暮，魏遫为其仅存幼子。若有不测，将由稚子魏圉继位。王后緈氏必将垂帘，其弟赤山君野心勃勃，届时魏国内乱，秦便可趁虚而入。
匪谋未遂，秦计成空。野史之说岂无端倪？
无忌笃信此说——匪众所持强弩唯秦军独有。谋划者必深谙魏遫性情，恐有秦谍蛰伏身侧。念及此，他不禁为父安危忧心。
白莹面上疤痕已愈，不必再裹头巾。见翟婵驾车不语，这曾在赤山君府为婢的伶俐人儿，便借故车厢闷热挤上车辕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。
毕氏年迈体弱，常倚厢板酣睡。无忌百无聊赖，终是闹着要白莹抱，也爬上了车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