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功亏一篑
苩塨伏卧雪中多时，面色已然冻得发青，忧虑的眼神黯淡，失败的阴影笼罩心头，四肢渐失知觉。
正灰心间，山坡上忽现两道人影。无异，必有千面人！
苩塨松一口气，子青的心却骤然揪紧，心跳如鼓。
二人在坡顶分道，一人持弩隐于树后掩护，另一人则沿坡下铁路路基疾行而来——显然，下坡者正是千面人。
一驾马车喘息着，吃力地爬上坡，步履迟缓。
千面人亦见马车，加速下冲。积雪深厚，步履维艰，他焦急之下索性坐地滑行，竟直落子青身前不远处。
他翻身跃起，弓身紧盯马车方向，蓄势待发。
子青回首望向苩塨，得其示意，只得迅疾匍匐近千面人，猛地窜起，刀柄狠砸其颅。
千面人猝不及防，软倒雪中。
此时，坡上弩箭破空之声骤起！苩塨、郭淳正与树后掩护者对射。
子青假作闪避，迅速伏入雪窝，瞥见千面人倒地不动，身旁遗落一只布袋。他探手抓过，一捏，内似钥匙与碎银。遂将布袋藏入左袖，伺机归还。
马车已近，“踢踏”之声如排山倒海，眼看便要将他碾碎。
坡上箭矢穿梭不绝，掩护者倚树向子青连射。其弩射程远胜苩塨、郭淳所持的秦军制式弩。
道上车夫惊骇，抱头缩入车厢，弃马不顾。
弩箭“咻咻”擦着子青飞过。他佯装惊惧，埋头紧贴道旁雪地。
方才一击并未下死手，子青瞥见千面人曾睁眼，此刻分明在装晕。他盼千面人趁苩塨不察登车逃脱。袖中紧攥一把黄豆，预备突袭苩郭二人。
果如所愿！千面人骤然翻身跃起，紧追马车几步，腾身踩上车辕，一手攀住车厢。
佯装惊惧的子青察觉动静，抬头望向千面人随马车徐徐远去，面上茫然失措。
“子青！”见他呆望马车，怯懦如斯，苩塨怒喝一声，竟朝他射来一箭！
弩箭“噗”地扎落脚前，子青作受惊状望向苩塨——其已与郭淳拉开距离，无法同时除之。子青只得埋头装怂。
“窝囊废！”苩塨怒骂，连发数箭。
“噗！噗！噗！”箭簇连连钉落眼前。子青恍悟：不上即死！或下箭便射千面人！他似被惊起，一个鲤鱼打挺，猛地追赶马车，腾身扑向千面人，双臂紧扣其肩。
子青的“神勇”令苩塨惊喜，遂转身专注对付掩护者。
掩护者大急，不顾苩郭二人，连连瞄准子青放箭。箭弩“咚咚”钉入车厢。
“咻！”一支弩箭擦子青脖颈而过，正中千面人背心！千面人手一松，栽下马车，连带紧抱他的子青重重磕在山道石上，昏死过去。
马车悠悠远去，掩护者望着坠地的千面人，一时怔住。
苩塨、郭淳趁机合围，弩箭射杀掩护者。
二人急冲下山。
“子青怎突如此勇猛？”苩塨慌忙掰开子青紧抱千面人的手，为其脖颈包扎止血，茫然问郭淳。
子青面如白纸，软瘫在地，气息奄奄。
“天晓得！”郭淳亦茫然，喊着：“子青！”
“子青！”苩塨再唤。
子青毫无反应。
二人只得一人抱臂，一人抬腿，将子青移至坡后，放入马车厢。
苩塨坐上车辕，车夫看了一眼子青，回到辕位：“去诊所？”
“废话！”苩塨斥道。
厢内，郭淳坐于子青身侧，绝望低唤：“子青，挺住啊！”
马车颠簸着驶向光狼城驻屯军诊所。
子青在诊所昏迷两日。清晨，他悠悠转醒，颈项剧痛，头颅裹满厚厚纱布。欲起身，稍动便觉头颅裂痛，只得老实躺卧。
身上衣物已换作簇新白色夹袄长袍。
寿衣？已入地府？
然“地府”中人待他甚恭，更有轻柔女声不时唤他“子青”。阴间仍用旧名？如此柔情呵护，缘由难明。
莫非身在仙境？他恍惚间狠掐大腿，剧痛令其“嗤”地咧嘴。此痛非仙境！心下顿焦。
“子青……子青……”耳畔呼唤声熟悉又陌生。地狱岂有故人？荒谬。他不由睁眼。房中明亮，无半分阴森，反觉白光刺眼。
唤他的是个瘦削青年，面熟……正紧盯着他双眼。
“子青醒了！呵呵……”那人见他睁眼，喜笑颜开，朝外大喊：“巫师！他醒了！醒了！”
喊声激动。
子青茫然：此人何故狂喜？
一身着秦军紫裳、外罩白袍之人掀帘而入，至榻前。先时喊叫者退后致意，巫师不满道：“此乃诊所，禁喧哗，莫惊扰病员。”
喊话者窘然垂首：“抱歉，失态了。”
巫师不再多言，蹲身搭脉，翻看子青眼皮：“尹子青，闻吾言否？”
是在问他？子青懵然，稍顿颔首。头颅裹布沉重，颈间裹伤处如锥刺。
“记得如何受伤？”巫师又问。
子青心一悸，脑海闪过紧抱千面人坠车瞬间。他抱人实为挡箭。究是苩塨之箭，抑或掩护者之箭？此问难答，错则暴露。
他只茫然摇头。
“前日你追捕抗秦分子，坠下马车。”巫师抬眼望向郭淳，“此乃同僚郭淳，另有领队……”
“苩塨。”郭淳接口。
“是，苩塨。他二人送你至此。”巫师点头解释道，“颈侧为弩箭所擦，仅破皮肉，未伤血脉筋骨。敷金创膏后，伤口已合，无大碍。然坠车时颅脑重创，能活命堪称奇迹。或留记忆之损……恐罹失忆之症……”
失忆？子青念头急转：是了，他与苩郭伏于道旁，他袭晕千面人。本欲撒豆偷袭苩郭，救走千面人，奈何苩塨紧盯，无从下手。幸千面人机警登车，他故作怯懦，欲纵其远去。不料苩塨紧盯不放，竟向他放箭！他恐意图败露，箭矢转射千面人，遂扑身相护……终中箭坠车……唯愿千面人已逃脱。
他未细听巫师絮叨，只忧苩塨是否窥破其护千面人之举，疑其身份。
“……颅脑受创，暂忘乃常理，活命已属万幸。失忆之症假以时日或可缓解……再服几剂汤药便好。”巫师言毕，与郭淳互礼，掀帘离去。
“子青，巫师所言另一人乃头领苩塨。”郭淳蹲身解释，“他现往驻屯军斥候营呈报你之情形，托其照看你。”
战场中箭，九死一生，多为感染致命。看来众人皆料他难成活。
子青忐忑：苩塨去呈报？报其可疑？然彼等既判他必死，报之何益？
“子青，犹念千面人否？安心，彼已被诛，义渠反秦联盟余孽，皆伏法在即。”郭淳见他呆怔不语，以为忧心任务，宽慰道。
千面人已死？子青心下一沉。唉，功亏一篑。
“吾等……曾至光狼城否？”既言失忆，不若顺水推舟。苩塨如何上报，且行且看。
“不曾。”郭淳摇头。
“吾等……自何处来？如何来此？”他故作愈惑。
郭淳笑道：“自洛邑来。乘车……有舆图，亦有日月为引……忘了？舆图绘线，循线而行即可。嘿嘿……”
子青点头，失血过多，困倦袭来，闭目暗思。
他明了：己身仅伤，未入地府，所着乃诊所病袍。忽灵光一闪：楼庳之审未启，此后或可恃此失忆蒙混过关。“忘了”二字，最是便当。
心下一松：那便在光狼城好生“休养”吧。
又两日过去，子青伤口愈合颇佳，未见红肿感染，唯血气大亏，仍需静卧静养。
为防万一，他仍嘱郭淳夜半买来数坛谷酒，用以清洗创口。
苩塨焦灼：此番光狼城之行任务急切，须速返洛邑续行后续。此乃出发前乔诡军尉既定之计。因子青伤重难愈，他决意与郭淳即刻返程，独留子青于光狼城驻屯军诊所。
苩塨与驻屯军斥候营接洽，托其照料子青。
旋即，二人携子青行囊与斥候营所遣乧尺匆匆赶至诊所。
乧尺受命照料子青，日后有事可经其寻斥候营。众人互礼寒暄后，乧尺掀帘离去。
“子青，乔诡军尉令此行务须活擒千面人，惜乎未能如愿，军尉必怒。若再迟归，恐其震怒。故只得留你在此养伤了。”苩塨歉然道。
“确令乔军尉失望了。”见苩塨似无怀疑，子青心绪稍安，他佯作黯然摇头——扮沮丧于他不过小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