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6章 天意弄人
三年封锁耗尽关内物资,秦军士气低落,部分士卒竟已解甲务农。消息传至大梁,魏遫精神大振——黑鸩果然中计,误判联军意在长期对峙,将此“假象”送往咸阳。秦廷竟令虎狼之师屯田!魏遫窃喜:如此秦军,焉有战力?念及芈瑕昔日亦曾建言军屯,可见秦国亦不乏智士。
冬寒凛冽,函谷关外弘农河水枯竭如溪。持观望之态的赵、宋二国,见封锁奏效,认定联军胜券在握,亦出兵助战,粮草相济。
月黑风高之夜,匡章遣齐军精锐悄然攀上函谷关墙,发动夜袭。齐地承袭东夷剽悍民风,士卒多出身江湖技击之士——疾如锥矢,战如雷电。秦军猝不及防,顷刻溃败。联军趁势猛攻,函谷雄关终告陷落!
山东六国合纵之势复起,联军一路势如破竹,直抵盐氏城,兵锋遥指咸阳!
魏遫之计成矣!黑鸩之谋奏效!
咸阳朝野震动,秦国危如累卵。秦昭襄王再不敢托大,急遣谋士游说魏、韩、齐三国重臣,愿归还魏国河外、封陵及韩国武遂、河外之地,乞求罢兵媾和。
齐国身为盟主,相国田文(孟尝君)见秦服软,自尊大悦。魏、韩失地若能收回,秦国东出之路复被扼断,齐出兵目标已达,国境得安。若联军继续西进,攻伐咸阳,徒使魏韩获益,于齐无益。更兼燕国见齐兵力空虚,蠢蠢欲动。田文遂力劝齐湣王接受秦议和条件,撤兵回国。
韩、魏既得收复失地之望,又惧齐国撤兵后己方无力独抗强秦,反会得罪齐国,只得附和齐意,应允议和。
此番结果,各方皆可接受:韩魏部分失地收复,就此休兵;齐国扬威,巩固东方屏障;秦国得以喘息,保全争霸根基。
然联军未能攻克咸阳,合纵功败垂成,魏遫不免遗憾沮丧。然转念思及魏国可与秦齐维持和平,更利韬光养晦,心中复又振奋。函谷一役,秦军“不过尔尔”之感令他自信陡增,多年积郁一扫而空,对田文赞不绝口,亦为自己曾妄疑齐国野心而愧疚。他感慨老师祀夫果然棋高一着。
魏国危机似得缓解,显出几分生机。
然魏襄王病体日重,已难下榻。一日魏遫探视,提及无忌,襄王竟精神一振,坐起身来,眼泛光彩:“太子,何时接无忌回宫?寡人……盼能亲见。”
为慰父心,魏遫揖道:“儿臣即刻去寻,定让父王早日得见。”
多年过去,无忌已近五岁,魏遫亦甚思念,确该接其回宫。
返回东宫,魏遫踌躇如何行事。他不敢再遣石颇或他人,恐惊动黑鸩,重蹈覆辙。忽忆及施姼多年无孕,灵机一动:何不携其出游安邑,假借“祭祀山川,拜仙求子”之名,暗中接回翟嬋母子?行程既定,魏遫欣然修书安邑,告知翟嬋喜讯。
岂料天意难测,未几(公元前296年),魏襄王骤然病逝,龙驭上宾。
举国哀丧,接回无忌之行只得搁置。
各国君主、使节陆续抵大梁吊唁。魏遫遵制于宫中守孝三年。编钟、磐磬之声终日不绝,乐官呿恙击打至手臂难抬……魏遫日夜枯坐明堂,祭祀之余,心绪纷乱。
首要之事乃立太子。依礼当立长子魏圉。然魏圉母族亦属緈氏,魏遫深忌其势大恐危社稷。无忌又尚幼……对,须先接无忌回宫!然尚未与太后緈氏商议,不知其对无忌态度是否依旧强硬?若其仍拒认,如何是好?
念及此,他又想起舅父赤山君緈濑。因函谷战事,父王生前未敢动緈濑。如今己为新君,若即位即对舅父下手,恐落暴君之名。唯有待其再露劣迹方好惩处。可此前魏襄王责其追杀无忌一事,緈濑竟置之不理,安然盘踞蒲阪关隘。是其不屑解释,抑或仗恃王后(太后)袒护,藐视君威?魏遫虽不愿对母族绝情,然亦非懦弱之君!
卜筮多次,诸事难决。宫廷内侍须换作东宫旧人;士大夫亦需擢拔干才,清除守旧势力,以强国力。黑鸩受此重挫,当稍敛锋芒?想必秦王亦难轻饶。
父王遗训“一代君王一代臣”,意指须更换祀夫门下朝臣。然祀夫才干卓著,魏遫不忍使其颜面尽失。权衡之下,继位后仍任命祀夫为相国,留芈瑕于门下为谋臣,委老臣梁星举荐司徒、司马等要职人选。
唯大将军一职令魏遫头疼。父王再三强调兵权要紧握手中。遍观朝堂,除己之外,何人堪掌虎符?
数日后,赤山君緈濑奏折抵京,回应旧日襄王责问。其言辞凿凿,直呼冤枉:从未追杀翟嬋母子!反称府中几名婢女受人蛊惑私逃,疑入秦国,盗用其名行事,令其愤懑不已。至于宫内流言,其远在蒲阪,更感莫名。
魏遫阅罢,愕然良久。緈濑拖至襄王驾崩方作答,竟如此理直气壮、轻描淡写?底气何在?念及緈濑屡次加害无忌,又思及宫中黑鸩未除,魏遫顿感无忌安危堪忧,对接其回宫一事心生重重忌惮。
尚未理清头绪,王位尚暖,秦国之爪牙复至。
公元前295年,秦军悍然夺取魏、韩城池各一。适逢韩襄王韩仓亦于上年辞世。秦国分明趁丧期行蚕食之实!襄城乃扼守魏南平原之门户,自秦占楚北后,即与秦接壤,冲突频发。
魏遫怒不可遏!秦国竟于魏国丧期夺土?!他几欲与秦死战。然小不忍则乱大谋,襄王葬礼在即,魏国不可失礼启衅。
襄王发丧之期将至,诸国君使齐聚大梁。此皆虎狼之辈,意欲窥探新魏王国策。
面对秦之咄咄逼人,芈瑕屡劝魏遫:最好能与秦昭襄王面谈,以求化干戈为玉帛,寻秦魏睦邻之道。芈瑕剖析,函谷之胜实属侥幸。若非黑鸩误中奸计传递假情报,致函谷关失守,秦军本不致此败。纵因此败陷秦于绝境,迫其割地求和,亦属偶然。
魏遫深以为然,若真能化敌为友,实为美事。
大典之后,魏遫于大殿受百官朝贺,即魏昭王位。
魏遫终与秦王一晤。然秦王睨视魏遫,语带轻蔑:“啧,魏国如今,莫说弱旅,怕已如俎上之鸡矣。非寡人小觑魏国,实乃……太弱!昭王犹在梦中否?桂陵战后,魏早跌出强国之列,沦为待割之肉矣。魏国出路,唯归秦为郡一途。卿其思之!”
魏遫幡然醒悟:昭襄王此行,名为吊唁,实为趁己新立,威逼魏国俯首称臣!占襄城,不过是其下马威。秦国真乃趁人之危!看来黑鸩为其提供了诸多魏国情报……魏遫心下一紧。然岂甘受辱?忽生一计:何不再陷黑鸩一局?
他佯作愤懑,冷冷道:“秦王以为倚仗黑鸩,便可尽掌魏国之事?休想!魏国不欲启衅,非为弱旅!试看函谷天险,去岁不亦被魏军踏破?”
此言既显魏国借黑鸩之手传递假情报之能,意在令秦王信服,亦透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气,只为壮己声势。
秦王嬴稷面色倏然阴沉。函谷关之败,显然令他耿耿于怀。魏遫心中暗喜,只盼秦王因此疑心黑鸩。
“呵呵……”然而,秦王转瞬便对着魏遫得意的脸嗤笑起来,满含讥讽:“魏王总算记起,魏国何曾真心与秦睦邻?既如此,维持现状便好,嗯?”笑声冰冷。
魏遫一时语塞,胸中杀意翻腾。旋即想到,嬴稷乃为大梁吊唁而来,身为主君,礼数不可废,否则必遭诸侯非议,引天下共愤。
他强抑怒火,依礼作揖,将秦王送出大殿。二人不欢而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