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石破天惊
是珖羽回来了。
郭淳从睡梦中惊醒，警觉地攀住窗棂，细察街景。
子青稍歇后精神稍振，脱下外套，换上自己的衣物。郭淳与珖羽瞥见他赤裸上身，皆露骇然之色——那身躯遍布红紫交错的伤痕，惨烈远超他们预料。
“昨日被打狠了，”子青苦笑自嘲，指着一身伤处，“浑身疼痛，在睢水里险些喂了鱼。好歹捡回条命。该死不死，必有后福，至少能享享口福了。”
二人望着那渗人的伤痕，一时沉默，连恭维的话也咽了回去。
随后，三人上街，在小食铺用了午饭。郭淳自去徐家棚大车铺写告示，子青与珖羽则往药铺购置草药，返回珖羽寓所。
珖羽细心熬煮草药良久。待药汁成，在珖羽协助下，子青将药汁涂抹于淤青处，随后沉沉入睡。
郭淳归来后，三人决意渡鸿沟，前往对岸兵器制作所。
临行，子青叮嘱珖羽：“我们走后，每日傍晚去徐家棚大车铺告示牌查看。若见寿扶，便将九宫格交予他，告知他接任珖羽小组组长，按时联络洛邑间谍所……无论是否遇见，三日后，你在大车铺附近寻一小客栈住下。酉时，我们在候车大堂门口会面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珖羽躬身应道，开门目送二人离去。
子青与郭淳赶至码头，渡鸿沟，在西街一小客栈落脚。
郭淳心有余悸：“子青，前两组皆出师不利，西街情形恐也不妙？”
“事不过三，”子青语带模糊，“倒霉两次，第三次该顺了。”
宗荏小组必已遭禁卫军破坏，只是程度未知。若组员尽数被捕，难保无禁卫军守株待兔。然而，不得不探。
他瞥了郭淳一眼，心中已有计较。
二人前往兵器制作所，所见却是一派萧条：大门紧闭，沿街竟成了喧闹的菜市，叫卖不绝。
子青凑近一售卖鸿沟鲤鱼的中年鱼贩，恭敬作揖：“大哥，这兵器所怎如此冷清？”
“奉宫廷令迁往平阳辰溪，靠铜铁矿去了。”鱼贩同情地望着子青，“投亲不遇？”子青蹲下，满面沮丧。
“找谁？他们不少人在此买过鱼，兴许我认得。”鱼贩好心询问。
“都搬了，认得也无用……”子青垂头叹气。
“未必全走，许多不愿走的留下了。”鱼贩安慰道。
“当真？！”子青佯作惊喜，“那马车夫叶野呢？”
叶野乃间谍冰沣之魏名，系宗荏小组联络员。“叶野啊，”鱼贩笑着向前一指，“他没走，前面不远就是他家。”
“太好了！多谢大哥！”
二人喜滋滋前行。甫离鱼贩视线，便闪身躲入路边杂货铺。
“有何不妥？”郭淳悄声问。
“区区鱼贩，怎知兵工厂一马车夫，且晓其住处？”子青目光锐利，“定是禁卫军埋的暗桩，引我们入冰沣寓所，那里必有埋伏。必须设法脱身。”
“既已布桩，如何脱身？”郭淳茫然。
子青瞥向店主，假意招呼：“老板，这水壶价几何？”
店主上前拿起铜壶：“客官要大的？此壶烧水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郭淳匕首已刺入其后背。店主瘫软倒地，铜壶当啷坠地。郭淳将其拖入后屋。
子青迅速换上店主衣物，裹上头巾，对郭淳道：“分头走，回客栈！”随即掰开后窗，观察片刻，翻窗遁走。
郭淳也翻出件袍子换上，跳窗而出。子青已不见踪影。
他只得埋头沿窄巷疾奔。兵器所方向忽起嘈杂，街上人群乱窜，他的奔跑反不显突兀。
然诸多街口已被禁卫军封锁。他不敢硬闯，辗转绕行，终抵西街，方缓步走向客栈。
子青已在房中。
“你竟比我快？”郭淳惊魂未定。
“绕远了吧？我直接回的。”子青解释。
“听见喧哗了？”
“跳窗后我跑向兵器所，见魏军正从厂内涌出，包围了菜市一带。”子青笑道，“便趁机翻墙入内。你猜我看见了什么？一个堆满军械的成品库！旋即被哨兵发现，一箭擦着头皮飞过……”他扯下头巾，郭淳细看，头顶发际处赫然被犁出一道浅沟。
“好险！”
“无甚感觉。情急之下翻过围墙。哨兵反应极快，竟追来隔墙又射。我恼了，飞刀结果了他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，跳回去点了把火——”子青眼中寒光一闪，“烧了那军械库。火起惊动外面，趁乱出了兵工厂，才得以脱身。”
郭淳惊愕：“兵器所未搬？”
“搬了，”子青摇头，“库中堆满弩箭，想是留给大梁会战之用。”
郭淳振奋：“危难关头竟毁了敌军辎重！子青，你真了不起！”
“这恐是我们带回洛邑的唯一成果了。魏军大营的林幕僚随圹渎暴露已倒，再无情报来源。”子青叹息，“今夜必须联络宗荏。怪哉，联络员冰沣为何不回应指令？”
“莫不是与珖羽小组一般，尽是些生手？”
“难说。”子青咧嘴一笑。
“那如何是好？”
“见了宗荏再说。”子青直视郭淳，“郭淳，夜间务必机警，这些人或不专业。”郭淳面色凝重：“子青，我已有所预感……”
“甚好。”子青点头，“先去用饭，再寻他。”
饭后，二人动身。组长宗荏寓所位于归元道堂附近，距客栈颇远。二人乘车抵达。
夜色深沉，道观紧闭，四下寂然。二人下车，拉开距离，郭淳在后掩护，步入街巷。
巷内漆黑一片，唯借月光辨认门牌。
至目标院前，子青弯腰拾石投入院内，犬吠声骤起。他心中疑惑：间谍怎会养犬？
院门倏开，一壮汉闪出，手中弩箭直指子青！
子青大惊，急道：“芍药花就要开了。”
“是，粉色的花瓣很迷人。”来人一把将他拽入院内，反手朝外“嗖嗖”射出两箭，随即关门。门外回击之箭“咚咚”钉在门上。
子青认出此人正是宗荏：“宗荏，我乃间谍所子青。信鸽可在你处？”
“不在，”宗荏急摇头，“我仅有九宫格。”
“快！取来，走！”
宗荏冲入屋内，取出一只盒子塞给子青：“子青军尉，九宫格在此，你快走，我为掩护！”
子青一怔。
“禁卫军已盯上我，正要拼命！”宗荏猛地拉开院门，又朝外射出一箭，厉声催促，“此刻正好护你脱身！快！”
子青不再多言，纵身翻上东墙，落地后隐入街边暗影疾走。门外箭矢“砰砰”钉在门上，喧嚣骤寂。
他沿街飞奔，一人突拦去路，手中弩机寒芒闪烁！只听“噗”一声闷响，那人栽倒于地，背插匕首。黑暗中，郭淳在街角招手。
二人汇合，没命般向来路狂奔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西街客栈，惊魂稍定，二人买了花生仁与谷子酒对酌。
“子青，自入大梁，你我如丧家之犬，处处被禁卫军追杀，若非你机警，早已尸骨无存。”郭淳灌下一大口酒，稍定心神，忍不住抱怨，“得想法子，否则非疯不可。”
“谁说不是？”子青郁郁道，“我算明白了，大梁这些小组尽是草台班子！机要员无九宫格，组长联络不畅，如何响应启动信号？幕僚府副长祀纮所建暗亭，竟用这般人，坑煞我等！”
“我原以为祀纮报复，不过让你冒险或完不成任务，借机打压。未料他竟要你我性命！”郭淳气得面容扭曲，“子青，不能再冒险了，不如窝在客栈，喝喝酒倒也安逸。”
“你此言倒令我想到一事，”子青猛然掷下酒杯，“这些小组为何不响应信号？祀纮他——根本未曾启动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郭淳勃然大怒，“这厮竟如此卑鄙？！”
“他深知暗亭成员素质良莠不齐，纵有老手补充，也远非专业。一旦启动，极易暴露。”子青分析透彻，“他将我等投入大梁，一则报复于我，二则推卸责任。”
“可恨！可恶！他怎能如此？”郭淳气得浑身颤抖。连日生死煎熬，若在洛邑，他早已破口大骂。
“罢了，他终是幕僚府副长，位高权重。你我贱若蝼蚁，斗不过的。”子青佯作无奈劝道，“既识破其计，为前程计，莫再纠缠。扳他不倒，后患无穷，唯有息事宁人。”
“嗯，听你的。”郭淳放下酒杯，无精打采打个哈欠，“实在困乏……”
子青暗笑，此人本以为是场闲差，未料鬼门关走一遭，自是身心俱疲，嘴上却道：“困了便睡，我再饮几杯。”
“那我睡了。”郭淳倒头便睡。
待郭淳鼾声起，子青取出宗荏所予九宫格。开启盒盖，内附一绢帛，上书：“据查，赵魏两国达成密约。赵军二十万已集结魏境伯阳，欲助魏与大梁会战秦军。”
赵军援魏，决战大梁？！
子青惊愕难言，此讯如石破天惊，实难置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