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一出戏而已
子青轻笑:“若真是骨折,稍一触碰,你必痛极跳起。”
乐茵一怔,旋即急道:“你胡说!”眼神却泄露了惶恐。
子青摇头:“苦肉计非你如此演法,需动真格。你的戏,太差。”他下颚微抬,指向矮几上香薰炉的缕缕青烟,“纵使不报官,也该知会驻屯军。你倒悠闲返家,似无事发生,还能沉浸香薰,看来心情甚佳。”
“看我这张脸!还不清楚么?”乐茵强撑着脸颊,“挨打也是假的?”
“是,一顿好打!”子青不屑地打量她,嗤笑道,“但若能分得千两黄金中一杯羹,这顿打也算值了。你为证己言,特请人打的吧?为证我所断,解开你右手的包扎带。若真骨折,定见红肿。”
乐茵沉默。
子青猝然出手,攥住她右手,猛地扯下纱布。
果然,手指完好,不见红肿伤痕。
子青笑意转冷,面容陡然狰狞:“为证我所言不虚,须得折断你一两根指头。我心软,你骗我或能蒙混。然驻屯军前,此计不通!故在他们到来前,我替你圆谎!”言毕,他捏紧乐茵二指,狠力拧转。
“嗷…疼!疼啊!”乐茵凄厉惨叫,脚尖踮起,身子绷直,语无伦次,“我…我说…实情!放手!”
“哦?肯吐实了?”子青狞笑松手,跪坐回蒲团,盯着乐茵警告,“休再欺瞒!我无暇听你胡诌。你与那些人将犀獣囚于何处?”
“说我诱拐犀獣?我岂敢!”乐茵甩着右手,痛泪滚落,恨恨回视,“驻屯军乃秦军一部,其凶残我岂不知?勒索洛邑太子府,算计他们的金子?此等事,我想都不敢想……”
“那么,谁在想?那痞子何人?你等一伙?”子青语气淡漠,眼中戾气渐生。
乐茵被子青眼神震慑,恐惧道:“敢向太子府索要赎金的,非那痞子,也非那卫戍军护卫……那痞子倂浮,我疑是黑潮会中人,自称死士,却非奸猾之辈。出此主谋者,是犀獣自己!”
“嗯?”子青脑中电转,此说印证了他对勒索案的疑窦,果然内有蹊跷。犀獣老奸巨猾,行事乖张。郃泧以遣返赵国相胁,触其逆鳞。自负之下,他竟生叛秦之念,更愤而策划勒索太子府千金,欲卷款潜逃。
子青了然笑道:“他想与驻屯军决裂,甚至脱离秦国,逍遥快活?然其无业,奢习难改,故必从太子府榨取巨资,是么?”
“正是!”乐茵连连点头,“起初他邀我共谋诈取太子府。可我胆小,不敢应承。光是听闻要威胁太子府便已魂飞魄散,何况驻屯军?招惹他们,岂非捋虎须?此等掉脑袋勾当,我断然拒绝。”
“他笑我胆小如鼠,称毋庸惧怕。时下驻屯军、太子府乃至梅花観皆处崩析之势,内斗一触即发,无暇顾念钱财。只要能保其性命,区区金子何足道哉?更无余力追查我等。此乃天赐良机,错过永逝。”
“可我终究不敢。”
“若你应允,他分你几何?未曾许诺?”子青故意追问。
“初时说三百两。”乐茵脸上掠过一丝憾色,“然纵有三百两,焉能换命……”
“莫非想说,你抵住了诱惑?”子青面色转阴戾。
见其神色愈发不善,乐茵惊惶解释:“我自然想挣钱!然纵此计得逞,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,终将败露,尤其驻屯军必会追查。我不愿有命挣,无命花。”
子青冷眼睨她:“哦?你倒头脑清醒,冷静得很嘛。故纵得三百两,亦无与犀獣共度之意喽?”
“绝无!”乐茵断然摇头,“我与他往来,不过逢场作戏,他是我的客人罢了,岂肯为他玩命?”言下之意显露,谁敢深交有驻屯军背景的客人?
子青却不信:“遭你拒绝后,犀獣便拉那倂浮入伙?且他还打了你?”
“正是!那人名倂浮,乃犀獣自酒肆寻得,是看场子的,有黑潮会背景。倂浮对犀獣毕恭毕敬,口称‘将军’,唯命是从。犀獣定是下了血本,方令其如此卖命。”乐茵眼中闪过嫉妒不甘。
子青忆起犀獣——那狂傲自大、蔑视女子的老叟,正是为情所伤,才成今日之态。
“倂浮头脑简单,犀獣所言,他必尽力而为。”乐茵捂住肿胀的眼,愤然道,“那厮下手没轻没重!我这眼,至今视物模糊。”
她怨气冲天,子青却无动于衷,冷冷吐出二字:“活该。”
他逼近一步,攥住乐茵左手。
乐茵被子青满脸戾气所慑,面对凶神,颤栗告饶:“犀獣……他不放心此刻将我排除于外。因我知其计划,你与那蔺媚亦曾见我与他同行。遂强令我扮演受害者,若有人查问,便称被梅花観所伤,他被卫戍军掳走。为使逼真,才命倂浮打我。”
“你还埋怨?”子青冷笑,“挨这顿打,作为补偿,也该得你那份金子了吧?他究竟许你多少?”
“一百两!”乐茵不满道,“且须守口如瓶。若驻屯军来问,方才所言片语不得泄露。他更威胁,若我泄密,倂浮不定何时便来‘探望’我。”
“横竖你已失格,还怕甚?”子青松开她左手,“那么,此刻二人应仍在劳舒客栈?”
“不,彼等虽言尚在霞光街,但想必已迁入王冠大客栈甲等客房。”乐茵解释道,“那丙二八号房极奢华。约定若有消息,我遣驿卒传话,或亲往寻之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子青颔首走向房门,回首警告,“若寻犀獣不见,你须有准备!下回来者,绝非我这般善类,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凶徒,或会将你寸磔……”
乐茵脸色倏然惨白。子青观其惧色,确信未欺,遂笃定离去。
他已有除叛之策:令犀獣永世失踪。
子青易容成昔日“夜莺”成员模样,至老鹫饶溪所营客栈,将大堂悬挂的一间房号牌翻转,发出即刻会面之令。
“夜莺”活动已暂停,与藤莉情报交易亦断。为防藤莉出卖雨燕,子青令雨燕蛰伏,启用闲置的老鹫。
老鹫很快至客栈后街杂货铺。听子青吩咐后,他即刻租来马车。
老鹫驱车至子青等候处。
子青登车,令道:“先往法码街,再赴王冠大客栈。”
“王冠大客栈?”老鹫疑虑复述。
“然,有何不妥?”子青挑眉。
“往日燕国来人,亦常下榻于此。”老鹫神色不安。
“犀獣,墨盟叛徒,便匿身其中。”老鹫的忌惮令子青微怔,随即告以实情。
“什么?”老鹫惊愕,见子青盯着自己,沉下脸愤然道,“我亦参战!”
“不必。今日我与乌鸦足矣。”子青察其神色,似有故作姿态之嫌。然不涉险乃其一贯作风,遂道,“乌鸦需易容,故在法码街耽搁两炷香。你寻处回避,时辰一到再来接应,送我等至王冠大客栈附近即可。如此,亦可免你嫌疑。”
“惊蝉,我可停车后折返……至少能警戒。”老鹫坚持道。
“我知你心意。放心,一切已筹划妥当。”子青笑道,“老鹫,信我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老鹫收声。
至法码街,子青下车,老鹫驱车速离。
子青入寓所,为乌鸦易容:卷发黑肤,肥鼻圆脸,头裹红巾,身着及踝长袍,足蹬大头鞋,化作标致胡人模样。易容间,子青简述任务要点。
近半个时辰,子青先行出门。乌鸦将匕首揣入怀中,拉开距离尾随,一前一后至停车点。
老鹫马车准时到来。
马车“踢踏”驶向王冠大客栈附近。
乌鸦下车,先行入内。
子青下车后,老鹫驱车疾离。
子青步入王冠大客栈,再度感到格格不入。满目锦缎,奢华之气似专为王侯巨贾而设。然他深知,囊中有金者皆可入。只要昂首睥睨,何人知其囊空?
他坦然穿过大堂,踏上木梯往二楼行去。
只要犀獣与那死士倂浮同在房中,他便下手除之,以榻褥裹尸,雇人背负出店,沉入洛水。
至二楼,廊道寂寂无人。厚毯吸音,唯闻金钱堆砌的静谧。
尽头即丙二八号房。
子青叩门。屋内传来女声:“何人?”
“乐茵小姐遣我前来。”子青捏嗓应道,同时卸去易容。然多年习性使然,他仍不自觉侧身,避开门缝视线。
“乐茵所遣?”门内换作犀獣原声,透着紧张。门开一线:“驻屯军果真去了她处?”
门开探头,见是子青,犀獣大惊:“怎会是你?”
“是我。自那日一晤,别来无恙?容某再荐——在下秦国太子府密探,子青。”子青笑容可掬,往前一步,“未料重逢于此吧?”
话音未落,他一把推开犀獣慌乱欲阖的门扉,跨入房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