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8章 歪打正着
翟嬋万没料到会在王宫前门遇见士大夫,更惊诧的是无忌竟脱口唤出了对方名字——郎逍。
她不识郎逍,亦不知其来历。无忌如何认得此人?莫非冥冥之中早有注定?
令她欣喜的是,郎逍竟向无忌郑重躬身揖礼!他承认无忌是姬家血脉!
此人既与魏遫相熟,又识得太子幼时形貌。也罢,他既知无忌身份,借他之口传扬,倒省了自己寻祀夫的周章。她暗自舒了口气,只待在大梁城游玩数日,便可北赴屈城。
然而,此行后果难料。魏遫心性难测,虽曾算计过她,却也未全然绝情。若郎逍真将此旧疤掀开,魏遫必定震怒,迁怒于她恐是必然。无忌或可得大臣护佑,她翟嬋绝无此幸,能不被踩踏已是万幸。届时魏遫弃她如敝履,翟家亦将遭殃。
一念及此,惶惑再生。携无忌来大梁,是否太过鲁莽?得罪魏遫的担忧令她坐立难安。
可未见到魏遫,心中终究不甘。
草洲剿匪时,她只能远远望他一眼,难慰相思。借口疲乏,她选了处僻静的车马店住下,实则是忌惮单颖的禁卫军耳目遍布,恐行踪暴露。
无忌察觉了母亲的恐惧。那时她虽未明言,却已道出自己名讳“无忌”。青蝉已然探头,危机恐将随之而至。如今,母亲也该警觉,寝食难安了。
是时候离开大梁了。
然而,翟嬋似乎仍不愿走。
大梁繁华熙攘,商铺、客栈、酒肆林立,翟嬋却毫无兴致,日日深居客栈房中。
无忌明白了,母亲忧虑的并非向郎逍透露姓名,而是如何应对魏遫可能的翻脸。
此为两难之局:若遵魏遫安排藏匿,石颇易寻,无忌或可安全;然毕氏、母亲翟嬋,乃至白莹,则难料吉凶。触怒魏遫,谁保他不生杀心?
性命攸关,抉择艰难。一旦行差踏错,皆无活路。
母亲既悔此行,对前路彷徨不已。若就此舍弃魏遫安排的藏身处,断了联系,无忌恐永无出头之日,难登王子之位。
这正是翟嬋不甘之处。她犹豫不决,苦闷地蜷缩客栈,寸步难离。
无忌不愿枯坐以待,万一遇险岂非束手就擒?他吵闹着要外出。
无奈,翟嬋只得于晌午赶车带他上街,实则只绕着王宫兜转。她既惧怕再见魏遫,心底却又无比渴盼。这矛盾令她自嘲。
匆匆十余日已过。
天寒地冻,四人除坐车绕宫几圈,便蜷在翟嬋房中烤火闲话,逗弄无忌度日。
腊月十二将至,年关在望,魏遫似无回宫迹象。翟嬋揣测他无意回大梁过年,这迷藏玩不下去了。权衡再三,为不断绝与魏遫的联系,她决意动身赴北屈城。她想通了:若魏遫真要泄愤,便由他去吧。为无忌能归宫,任何惩处她都认了。
翌日,迟起用罢饭已近晌午,照例驱车往王宫。
至前门,却发现宫门街巷皆被禁卫封锁。宫门前衣冠鲜亮的朝官们正候在魏遫车驾旁作揖寒暄。
想是朝官得报魏遫返宫,聚此迎候。
翟嬋的马车被阻于道旁。她端坐车辕,冷眼望着下车的魏遫,全然不顾毕氏劝她避入车厢,亦拒了白莹替驾的请求。
她不在意被魏遫发现,甚或暗盼于此。忐忑的是他若怪罪自己泄露无忌之秘,不知将施何惩罚?
周围聚了不少看客,兴奋指点着宫门前的官员。
寒风呼啸,裹挟雪屑打着旋,“呜呜”呜咽着扫过街巷。
恭候的朝官、宦官齐刷刷躬身作揖。只见魏遫身着袄袍,笑吟吟步出车辇,向众人揖礼回敬。鹫烈、石颇等随之行礼。
魏遫与祀夫互揖后,亲热地挽其臂,又向祀夫身后的郎逍颔首示意,便与祀夫交谈着,同时向揖拜的官员挥手。
祀夫亦笑容满面,边走边谈。
魏遫停下与另一重臣寒暄时,郎逍悄然凑近,趁祀夫与他人言语之隙,揪住魏遫袍袖低语。
魏遫身形微顿,却未理会,依旧与祀夫前行,步入宫中。
翟嬋尽收眼底。虽未闻其声,二人所言便是傻子也猜得出来。
石颇、鹫烈、塚丘并单颖等人随魏遫入宫。
宫门缓缓闭合。天寒刺骨,冻得瑟瑟发抖的朝官士大夫立刻袖手缩颈,一哄而散。
他们此行仅为礼仪,速离方显真意。
身为太子兼相国,魏遫声望虽隆,却难恣意而为。此番离宫两月之久,朝臣忧虑国之储君安危,其恼怒亦可想见。
翟嬋忧郁地望着空寂宫门,对魏遫之境遇陡生忧虑。朝臣对其擅离显已深为不满,恐忧其登位后仍旧冒进激进,贻害社稷。然襄王仅此一子,无从劾奏。而朝中物议对魏遫必极不利,其子嗣恐成众目所聚。
念及此,一股兴奋与幸福感意外涌来——此番大梁之行,竟歪打正着!
郎逍既见无忌,必于朝中宣扬,终将传入魏襄王耳中。两位王孙皆可为储,无忌自有其机。
她如释重负,唇角掠过一丝笑意。
她深信,那些朝臣岂会放过彰显忠心、敲打太子的良机?无忌之事,必在宫中掀起波澜,定将逼魏遫召回此子!
思及此处,她心神飘忽,怔了片刻。
待回神,翟嬋坐回车辕,挥鞭轻喝。棕色马缓缓起步。
身后传来清脆銮铃,一辆白驹马车赶了上来。翟嬋一眼认出是郎逍的车驾,其后应是其子郎亭之车。
翟嬋强抑忐忑,故作淡然挥鞭,不敢侧目。她感到两道炽热目光灼烧后背——一如那日驶离宫街时的感觉,此刻更甚。
郎逍马车超至前方。车厢后窗帘微动,似被掀开一缝。翟嬋确信那道目光始终未离己身,心下不由暗喜。
郎逍瞥见赶车的翟嬋,心潮激荡。若非众目睽睽,他真想拦下此车,携无忌直入王宫觐见襄王!
奈何急不得……此事必经太子魏遫首肯。唉!
他按下澎湃心绪,驱车归府。方才宫门前,他已将偶遇无忌之事禀告魏遫。他深信,太子会很快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——一个必然肯定的答案。
一年多前,宫中曾传有奴婢怀胎入宫,后又不知所踪。今日目睹无忌形貌,那谣传显系无稽之谈!无忌面容活脱脱便是魏遫幼时模样——那张襄王、王后緈氏皆熟悉的、聪颖讨喜的脸庞:明眸炯炯,虎头虎脑。当年魏遫亦是如此,所授之书翌日便能背诵,数月便熟谙宫中繁礼。襄王魏嗣几番考问学业,他率宫僚趋迎进退,礼仪娴熟。魏嗣与王公贵族皆深信此子必成明君。
果然,魏遫虽年逾不惑仍居东宫,却已身负相国重任,襄王许其处置国事军政。在业师祀夫辅佐下,他力行新政,一扫颓势,政经军诸端变革卓著,魏国国力日盛,非但深得襄王嘉许,更于朝野广聚人望。
然其才具虽高,玩心亦重。风流倜傥之外,尤嗜渔猎、纵酒……更喜与门客厮混称兄道弟,乱了君臣纲纪,俨然成了魔王!翟嬋,或许便是这般得来的。此正是他遭朝臣一致诟病之由。而他依旧我行我素,浑不在意。
郎逍大器晚成,虽出身贵族,然所拜师门声名不显,不若祀夫师承显赫的墨子。襄王极崇墨子,故祀夫得用。郎逍而立之年方入宫为文书小吏。襄王魏嗣观其文稿严谨端正,视其做事顶真,命他兼任魏遫地舆之师。然在旁人眼中,他便是太子师无疑。
彼时太子尚幼,不识地舆。郎逍便以闲谈方式随意讲授,师生倒相谈甚欢。身为太子师,他亦深以为荣。
然随着魏遫威望日隆,郎逍对祀夫渐生妒意,更感沮丧。若魏遫真由他一手教导,以其才学,定能助太子获致更卓著功业。只恨师门声名不显,此挫败感令他愈发不甘。
如今,忽现一个神似幼年魏遫的无忌,更唤出其名,岂非天赐良机?他定要抓住!欲荐其子郎亭为无忌启蒙之师。郎亭师承黑厚学大家,满腹韬略。他深信,若郎亭能从小教导无忌,必能将其培养成雄才伟略的明君。届时郝氏一门两代帝师,与姬家结下深厚渊源,当可名垂青史!
只是今日魏遫未接话茬,不知太子是何心思?
车前这位女子当是无忌生母,于无忌未来举足轻重,她究竟何人?
她所驾竟是义渠良马,乃军中配给,血统非凡。魏遫予她王家待遇,却任自己骨肉流落宫外……何意?
后方马车渐小,终至消失。郎逍轻叹一声,放下了帘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