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 有样学样
秦军对魏国采取的策略是逐步蚕食,而非一举鲸吞。此策总结了此前假道伐虢之计未能得逞的教训。魏国虽借合纵抗秦、发展经济,军力有所恢复,但魏王自伊阙败后,变得极为谨慎,任何军事行动皆再三斟酌。诱其援楚失败,更证魏国已无胆主动与秦争锋。
然若秦军贸然攻魏,必激其全力反抗,诱发诸侯合纵反噬,使秦深陷泥淖,反予赵国可乘之机。故,不扩大战事,逐步蚕食方为秦利之所在。
当前要务为稳固光狼城、维护楚国蚕食成果、备足粮草。原定攻取邬城泊、祁城之策,在徐伏此策中已然放弃,因秦力尚有不逮。
楚国扼守秦国崛起所需铁矿,实为秦之大敌。秦赵虽有富煤,却匮于铜铁此等战略资材。为夺资源,秦不可与燕反目。光狼城地处要冲,乃楔入赵腹之地,可牵制赵军南下,阻其合纵诸侯抗秦,此正秦所深忧。
综上,国策大纲定为:继续蚕食魏、楚,巩固所得;同时强化光狼城军备,积极缓和与赵关系,在遏其南下之际,向东、东南蚕食楚利,力保与燕交好以得铁石供应。待此功成,再与赵决“最终之战”。
子青阅毕,冷笑一声,对乌鸦道:“人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乌鸦面色严峻:“亡周之心不死的秦贼!”
“狂妄自大,终将自取灭亡。”子青不屑道,随即跪坐,将大纲要旨译成密文交予乌鸦,又将原稿收起递去。
乌鸦困惑:“金蟾,不销毁?”
子青笑道:“还需另编密码,帛书在你手……”
乌鸦一愣,恍然:“给魏国间谍所的?”
子青颔首:“不错。此情报对魏廷洞悉秦之战略至关重要。”
乌鸦期待问:“需我做何?”
“与魏国间谍部联络顺畅否?”
乌鸦立时明了,欣然道:“无碍。我已查验过墓碑下死信箱,并与其联络员会面。他们甚谢前次情报,收获颇丰,极盼续作。后续如何行事?”
“你即蝉翼。帛书既在你处,编译密码后,径直置入死信箱即可。”
“明白。”乌鸦点头应诺。
“此番,向他们索要百两黄金。”子青看着乌鸦,又从布囊中取出三块木板递去。板上所绘三人,乃他临摹的秦谍画像,下附姓名。“此三人现潜伏大梁,务必令魏立候府按图索骥,将其找出。乌鸦,时局险峻,此为我辈抗秦力所能及之义举,务必万分小心。”
“我懂。”乌鸦郑重应下。
别过乌鸦,子青登车急赴太子府。须在府中人散前赶回。
天色渐暗,细雨飘零。自受伤以来,每逢阴雨,胸伤便隐隐作痛,急行则痛更甚。如今,他颇赖车马代步。
是日闷热难当。子青盘坐蒲团,蒲扇急摇,仍觉胸闷懒怠,唯盼早归休憩。恰在此时,祀纮遣秘书相告,约其夜饮。
子青精神一振。祀纮身藏要情,且二人身份悬殊,平日难得相邀,此机不可失。
席间,但见祀纮情绪低落。
数杯过后,子青佯作关切笑问:“前辈何事烦忧?可是受了克责?”
祀纮摇头,神色沮丧:“是楼庳候正…想必他遭大王斥责,便将火气撒到我头上。”
子青诧异:“楼庳候正?他也会克人?平日倒瞧不出。”
“莫看他表面斯文,实乃好战之徒,笃信武力可决万事。”祀纮抿了口酒,淡淡道,“徐伏的《伐魏策论》传至光狼城守备军,彼等极力反对。那赖罂,代表守备军向大将军府发去‘鸡毛信’,郑重呈上《光狼城守备军对赵战略意见书》。
自前年改制为守备军专司光狼城防务,不得参与他处战事,彼等素来不服,积怨已久。徐伏之策更是火上浇油,故此常生妄念上书。”
“请战之议日日有,翻不了天。”子青笑道。楼庳好战不假,然好战未必能胜,祀纮过虑了。
祀纮不以为然,忧色深重:“唉,此意见书恐掀波澜。彼等求战心切,狂热难抑。”
子青面露疑惑:“此事已三月有余,入夏矣。彼等究竟意欲何为?竟令楼庳大人如此急切?”
祀纮闷饮一口,叹道:“他如同注入了亢奋之药,狂热难当。因他是此议铁杆拥趸,非逼我也向魏冉大将军上书,建言秦军即刻行动,速攻邬城泊一线,再令光狼城守备军自东向西策应。如此,不出三月,便可南北夹击,夺占赵之膏腴邬城泊。岂料,上书反招大王斥责。”
“三月……”子青故作忧喜参半,“宫廷是何意思?大王旨意如何?”
“宫廷力挺徐伏,司马、司工、司寇等皆然。然军中好战者众……”祀纮饮尽杯中酒,郁郁道,“许多人妄想在邬城泊重现攻克鄢城之大捷,占晋阳,通宁葭通道,为南下攻赵都邯郸奠基。相邦及各将恐难压制。楼庳大人亦属此列。幸而,大王已明拒其犯邬城泊之念。”
子青纳闷,看着酒杯:“怪哉,赖罂究竟写了什么?竟惹得温雅的楼庳大人也按捺不住了?”
祀纮愤懑道:“郑魁部长曾示我意见书稿,寥寥数行:自备赵之立场观之,吾等确信:若力可逮,当先击邯郸,除我后患,此为上策;若力有不逮,则固守现状,绝不容赵染指光狼城……”
子青察觉秦军内部分歧颇深:“赖罂似极在意赵国宫廷动向?”
祀纮忧心忡忡:“此人乃宿将,目光独具。他断言光狼城地位特殊,秦与魏楚若战,赵必于关键时撕下中立伪装,合纵攻秦。我军据韩之光狼城,使秦于赵腹得一前楔……守备军本有‘制北敌’之责,已与赵军对峙。赵国亦不断增兵光狼周边,屡生摩擦,我‘深耕光狼’之策堪忧。观史察势,秦赵终有一战。楚魏齐燕及赵廷皆心知肚明,此实乃彼等所共期……”
子青冷笑:“难道我秦要为他人火中取栗?”
祀纮摇头苦笑:“秦只为己利而战。问题是如何战最有利。意见书遭驳后,彼等又建言守备军挑衅附近魏军。一旦开衅,可自光狼南下,与河水一线秦军南北夹击,席卷魏北,更甚压制赵国。然以我廿年对魏之验,首战魏国非上策,恐陷泥淖予赵可乘之机……”他饮尽残酒,放下杯,“话说回来,赵据光狼以来,‘反秦’之声日嚣,加之魏国借楚之力革新冶炼,铜铁产量大增,国力军力皆升。故秦赵若战,魏必助赵。赖罂之虑不无道理:秦赵决战前,须予魏致命一击,挫其根基。然此尺度难握。战端一启,非欲止即止。稍有不慎,便成僵持。”
祀纮愁眉锁眼,显非首次谈及此事,立场鲜明。
子青故作茫然:“若如你所言,秦军深陷魏境,如之奈何?”
祀纮面露不屑:“近岁,我军仅以小部驻光狼施压威慑,已迫赵廷屡屡退让。震慑魏国,其效亦彰。此番秦军孤军杀郢,杀鸡儆猴,彼等早已丧胆。强楚尚不堪一击,况魏军乎?秦军岂会陷于魏土?”
自欺欺人。子青暗忖,祀纮忧惧,实畏万一再遭楼庳责备。
他提酒罐为祀纮斟满,举杯与之慢饮细酌。
步出酒肆,夜色如墨。祀纮登车离去。子青另觅车马急赴法码街寓所,将与祀纮所言尽告乌鸦,令其译成密码,传予魏立候府。
乌鸦应下,递过一方绢帛,坐下编译密文。
子青接过绢帛,认出是姬遫借栗瞳之名所书:蝉翼,得览《伐魏策论》,甚喜,传令嘉奖。再接再厉,此类要情,务必深察。
魏都大梁,已在筹谋应对之策。
瞥见乌鸦书写密码,子青惊问:“乌鸦,所写何物?可是我方才所言?”
乌鸦点头:“然也。”
“你竟也将密码本烂熟于胸?”子青惊喜。
“正是。”乌鸦得意道,“见你编译密码,使我开悟。熟背帛书,非但事半功倍,更保万全。我亦欲成墨门谍中翘楚。故效法于你,默记帛书,付之一炬。”
“好!做得漂亮!”子青大为赞许。言罢,将手中绢帛投入火盆,神色转肃:“连日来,秦国魏冉相府内部争议不休,难保无秦将效法白起孤军犯险,妄图复制其伐楚之‘壮举’。”
乌鸦怒道:“列国抗秦之志日炽,警惕已深,必拼死相抗!”
“关键在于魏国须明此危局,早作防备。此情报紧要,你需辛苦一趟,着云燕明日飞鸽急传,刻不容缓。”子青叮嘱,“乌鸦,切记!出门务必易容,此时绝不可松懈。”
“明白。”乌鸦躬身领命。
“你且忙碌,我先告辞。”
“好,你先回。密文片刻即就,今夜定交予云燕。”乌鸦抬头应道。
子青登车归府。心中忐忑不安:榜样之力无穷,白起破楚之“功”,已令光狼城秦军蠢蠢欲动。魏国的麻烦,怕是近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