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4章 以箭查人
石颇心头一凛。太子言明首次袭击出自黑鸩之手,那么第二次的重箭伏击,无疑便是那内奸所为……一个念头蓦地闪现,惊得他冷汗涔涔:莫非那人竟是緈王后亲信?
他抬眼望向魏遫,太子显然也对那内奸深为忌惮,却苦于无从下手。
“确需设法揪出那内奸与黑鸩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……”石颇忐忑低语。
魏遫无奈颔首:“矶锐已竭尽全力,差点赔上性命。此事棘手,恐需大费周章。”
石颇心中疑窦丛生:古玩铺现场,矶锐与单颖俱往勘查。然太子只提矶锐寻得黑鸩线索,单颖却一字未提。他试探道:“矶锐未查到,莫非禁卫军也毫无所获?单颖素有心机,断不至如此无能。莫非他未将殿下之令放在心上?臣让矶锐去与他沟通……”
“不,”魏遫打断,神色忌惮,“黑鸩乃机密,孤未告知单颖。告知于你,是让你多加警觉,此人阴险至极。”
石颇忆起魏遫曾郑重命单颖追查翟嬋下落,此刻听闻太子对单颖亦存戒心,心中稍安。
他并未察觉魏遫沉重的心事。魏遫正怀疑舅舅緈濑的卫队袭击了翟嬋——血洗夏季牧场的重箭乃魏军制式,而緈濑卫队正配有此箭。
若真如此,舅舅何其胆大妄为?!岂不知宣太后已与义渠君结为夫妇?其卫队千里奔袭郁郅城,岂非授秦以柄,欲引两国战端?
抑或,是间谍黑鸩挑唆母后策划了这场杀戮?故秦国才对緈濑卫队入境视若无睹?
然母后岂会与秦勾结?唯一解释,便是母后容不得翟嬋母子,冒险默许了緈濑的行动。想到后宫污秽如此,魏遫烦闷不已。这些阴私他既不愿外人知晓,更不想让石颇得知。
“卿以为黑鸩如何?”魏遫直言相询。
“此人能自由出入宫禁,方能在宫中散布妖言。”石颇蹙眉,避开对王后一族的猜疑,转而指向宦官,“然宫中出入自由者甚众,有头脸的宦官皆可如此……”
“是啊,”魏遫重重一叹,“宦官干政已成常态,父王与孤亦因他们乃姬氏家奴,多倚重信任。”
石颇点头:“望其能体察圣恩,不生妄念……”
“食五谷者,岂无欲望?”魏遫苦笑摇头,“身体虽残,未必无求。若只求显达,尚可;若利欲熏心,觊觎权柄,便是宫廷大患。此番翟嬋之事……令孤心惊。待孤即位,必立规矩,令宦官只司宫内事务,绝不得染指朝政。然眼下……你暗中追查流言,可有结果?”
石颇作揖道:“臣按殿下吩咐,得鹫烈将军所供宫人名册,将可自由出入宫禁者逐一清查。未见其与秦、义渠之人往来,与朝臣私下结交亦极少。故臣推断,黑鸩未必是宦官。”
见魏遫凝神倾听,他续道:“因此,臣以为排查范围必须扩大……”
魏遫蹙眉,忆起父王曾言,忌惮地打断:“扩大范围太过敏感!能出入宫禁之官员俱是位高权重之辈,更有王公贵族……宫中已有黑鸩与内奸,若再激起他人怨怼,宫中必乱!”
“殿下之忧,臣明白。”石颇无奈再揖,“然袭击牧场之重箭,确与魏军配备相同,工匠戳记亦与造册相符,确系魏国所产。足证内奸确与黑鸩沆瀣一气。”
“嗯,有理。”魏遫故作赞同,心中却盘算着待确证箭属緈濑卫队,再向其问罪。他点头问道:“卿有何具体之策?”
“此箭流向,一为军队,二为贵族卫队。魏国军器制造皆落实工匠,每箭皆有独有戳记。若能秘密追查此批重箭去向,或得线索……”石颇小心道,“牧场所得箭头,现皆在臣处。殿下如需比对……”
“哦。”魏遫沉吟片刻,决定瞒着石颇进行,因其所知已多。遂道:“以箭追人确是良策……便交由单颖的禁卫军去查。”
石颇谨慎言道:“然禁卫军追查流言毫无进展……单颖与臣面和心离,常有意作对。若知线索源于臣,恐其敷衍塞责。不如交由矶锐……”
魏遫狡黠一笑。他深知二人不和,江湖无处不在。补充道:“莫提翟嬋之事。只说是某处战场拾得之箭,查其如何流出魏军,落入谁手。”他沉思片刻,续道:“孤不欲大张旗鼓追查黑鸩与内奸,却非罢手不究。孤欲从门客中遴选人手,设立一隐秘机构,唯听命于孤,蛰伏于宫廷各部,为孤之耳目。如此,宫中但凡风吹草动,孤皆可掌控……此机构不宜张扬。卿与孤之关系,已是公开之秘,故掌舵者不便交由你了……”
石颇作揖:“诺。”
魏遫默然注视他片刻,体恤道:“卿将残箭悉数交予鹫烈,由其转达单颖。孤会吩咐鹫烈,促其严查。”
石颇豁然明了,殿下心中早有算计。遂躬身道:“诺,臣遵命。”
鹫烈奉旨至单颖府邸。二人见礼落座后,鹫烈传达了魏遫旨意。
单颖听罢沉默片刻,疑云满布。
“鹫公公,殿下之意臣已明了,即刻便查。”稍顷,他微笑作揖,“然殿下明旨,由公公督办。还请公公辛苦,随我至禁卫军本部,即刻安排……”
鹫烈摇头作揖:“单将军折煞老奴了。老奴不过太子奴仆,一介武夫,于查案之道所知甚少。太子遣老奴督办,非参与其中。将军只需将进展告知老奴便可,感激不尽。”
单颖亦作揖:“如此,便不强邀公公了。公公,殿下言道现场之箭在您处,可否告知详情?”
“哦,”鹫烈肃然,“此事纯属偶然。老奴自蒲阪返大梁途中,见一院落遭袭,满门被箭射杀,屋舍焚毁。蹊跷在于,现场遗留之箭,竟系我魏军所用。匪盗或家丁,焉能持此等军箭?故拾取部分带回呈予太子。太子命老奴交予将军详查。箭就在院中老奴马背上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单颖了然,起身道,“走,去看看。”
二人至院中,鹫烈坐骑驮着两大箭袋。单颖命家丁卸下,开袋一瞥,尽是破损重箭。他精于箭道,一眼便认出是魏国制式,箭尾焚毁、箭头染血或焦黑。
抽出一支箭假意端详,单颖道:“确是军中之箭。”
鹫烈肃穆点头。
“竟用如此之多,战况惨烈啊。”单颖看着满满箭袋,笑道,“鹫公公,您独自收集这些箭,怕是不易吧?”
鹫烈一怔,笑道:“事关军器,不敢不用心。”
“好,交给我吧。”单颖将残箭扔回箭袋,“请禀告殿下,臣立即着手。”
“那老奴告辞。”鹫烈作揖,牵马离去。
目送鹫烈远去,单颖脸色骤沉,命家丁:“将箭袋抬入屋内。”
一个宦官怎会留意废墟?鹫烈明显未吐实情。无论是否奉魏遫之命,这都令他心生寒意——太子对他的戒心日重了。
他细细检视袋中残箭。数量如此之多,绝非家族仇杀或匪盗所能拥有。箭上残留油迹,显是裹布点燃所致。凭箭上工匠戳记,足以追查箭支配给了哪支部队或何人,进而锁定使用者。
查出真相本非难事。
但单颖不愿深查,恐引火烧身。
他疑心此箭来自袭击翟嬋的现场。鹫烈谎称事发蒲阪附近,此乃有组织、有预谋的射杀,必与魏国要人脱不了干系。
思及此,他心惊肉跳,唯恐自己已卷入其中。
此前,王后之弟、赤山君緈濑曾寻他打探魏遫婢女翟嬋的老家。翟嬋失踪,緈濑欲寻其下落。緈濑封地蒲阪,镇守蒲阪关,乃魏遫舅父,仗着未来国舅身份,目中无人,却擅于笼络朝中重臣,宫中人脉深厚。加之魏王惧内,对其亦多倚重。当緈濑询问翟嬋可能去向时,单颖曾暗示,盯住石颇便能觅得踪迹。
如今魏遫竟想凭残箭揪出袭击者幕后主使,岂非要将他牵连在内?
他火速赶往蒲阪,面告赤山君此事,叮嘱其咬定从未收到此批箭,必是途中遭劫。
随后入宫,呈递调查报告,遗憾禀告:“启禀殿下,此批重箭早已在运输途中遭匪劫掠,下落不明。唯有擒获匪贼,方能知晓其最终去向。”
魏遫览毕报告——箭支确系配发给緈濑赤山君府,至于如何被劫,已成无头公案——此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:袭击翟嬋,乃母后默许之行。
他无法公然与母后反目,纵有滔天怒意,也只能捏鼻强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