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足慰平生
子青恨不能一掌掴去。然菟绒非他妻室,欲嫁何人,岂由己定?念及此,颓然垂首。强抑怒火,此地乃茶铺,众目睽睽,万不能恣意妄为。
“呵,原来阁下果真是声名赫赫的秦谍之花佃荫!认贼作父,滋味可妙?”他强压愤懑,咧嘴讥诮。
“非是认贼作父!我是蛰伏敌营的墨盟战士!”菟绒激动起来,面涨通红。菟绒泪眼瞪着子青,声音压得极低:“蛰伏期间,佃嗀强令我赴大梁为联络。彼时我根本寻你不见,教我如何是好?”
见她反应激烈,子青一时语塞,只怔怔望着她。
她鼻翼微动,强忍抽泣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委屈难言。
他坐直身子,双手插入衣兜,右手警觉地握住一把黄豆,左手欲探手帕,却又担心手帕成为狼犬追踪的嗅源,终未取出。“后来呢?”他低声问。
“后来,洛邑秦国太子府间谍所的军尉乔诡,带了两个女谍到大梁助我。”她忍住泪水,“那乔诡,便是当年诓骗我的乔轶!”
子青一惊。他知乔诡曾与佃荫在大梁活动,却未料此人竟是蒙骗菟绒的乔轶!如此,他已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自己!
一股寒意窜上脊背,他看向菟绒的眼神,竟似瞧着索命的白无常,杀意陡生。可她毕竟是季酣托付自己照顾的人,更是……他强压怒气,忿然道:“上次联络,为何不言明?”
“我本欲告之,有许多事要你转告惊蝉!”她抹去泪水,委屈道,“可你匆匆要走,分明不信我,只道平安便好,余事容后再议。教我如何开口?”
忆起自己确曾疑心并那般言语,子青按下怒火,沉声道:“季酣曾报墨盟情报司,言你姐翟贞子被捕后变节,出卖了义渠反秦联盟的千面人……”
菟绒愕然失语。原来姐夫早知翟贞子变节,还上报了墨盟!自己先前编排的说辞,岂非漏洞百出?她心下一沉,恐再难获金蟾信任。
子青误将她惊愕当作初闻翟贞子叛变,续道:“义渠反秦联盟卫队多已投秦,情势危殆。为掩护狄艽撤离,季酣决意处死翟贞子,而后驾满载叛徒卫队的马车坠崖,同归于尽。”
菟绒这次是真愣住了。姐夫果然如翟贞子所料,执意赴死!锥心之痛袭来,她失声悲呼:“不!不可……”
子青慌乱地吹了下食指,低声解释:“无法劝阻。他在报告中详述此计,并请联盟另派新惊蝉接任。情报司应允,来人已与季酣交接夜莺小组。”他迅速环顾,所幸周围无人留意菟绒失态。
菟绒咬住衣袖,泪水无声滑落。姐姐果然没猜错,她那固执的姐夫终究舍身取义。
见她悲痛欲绝,子青想起季酣临终托付,不愿再提及。然而菟绒身上诸多疑点未明,实为大患!
他审视着菟绒,不解道:“季酣自始至终未提你打入咸阳秦军间谍所之事。此等要务,他断无不报之理。且他既托惊蝉照拂你,怎会不交代此事?”
“我亦不明……许是担心我未能成功打入?”菟绒沮丧自辩。
子青诧异:如此关键质疑,她竟轻描淡写带过?是问心无愧,抑或本就如此?
“我姐夫……当真死了?”她不再忧心信任,只为季酣之死抽泣。
子青点头:“季酣杀翟贞子后,驱车坠崖,与叛徒同尽了。故你打入秦谍之事无人作证,惊蝉亦不会仅凭你一面之词便信。这需详查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带讥讽,“你可以找乔诡核实我说的话……”
“不可!”菟绒断然否决,抹去泪痕,“乔轶只知我是佃荫——秦人,假冒菟绒于墨盟活动。若问他,他便知我乃翟贞子亲妹,再难潜伏秦谍所。”
她还想潜伏?子青暗觉荒谬。一个已暴露的暗子,如同过季玩偶,能有何作为?还想博取佃嗀信任?
“那你是如何自大梁归来?任务告捷,凯旋而还?”他摇头,仍将话题引向乔诡,语气满是鄙夷与调侃。
菟绒无视其讥讽,正色道:“我乃墨盟战士,宁死不为秦军卖命!赴大梁时,我便决意拼死挖出潜伏魏都的秦谍。查明鼹鼠与乔诡底细后,我即密报大梁郡府。怎料魏廷欲放长线钓大鱼,令我隐瞒举报,纵走乔诡一行,只捕了鼹鼠与我。后乔诡设法救我出狱,我方得命归洛邑。”
若非事先听姬遫讲述过此节,子青定以为天方夜谭。此刻他心中却是一宽。有姬遫佐证,菟绒所言可信。她打入秦谍部的经历亦当属实。如此,菟绒身份确为潜伏秦谍,必有多方眼线监视。乔诡仅其一耳,日后联络更须万分谨慎。
然而乔诡跟踪之举,显见对她亦生疑窦。他忍不住问:“归洛后,还与乔诡有联络?”
“归后便无联系,他已返洛邑太子府。”菟绒续道,“然他近日寻我,言墨盟情报司犀獣叛投秦国,夜莺小组密码等尽泄。唯惊蝉在档案中信息寥寥,仅知其出身间岛,名夏皓,年五十一。乔诡遂设一计,命夜莺与你联络,诱你现身,一网打尽夜莺小组。”
“故你在邮差所告示牌留言?”子青接口。犀獣确未提供更多惊蝉情报,乔诡另辟蹊径倒也符合其性。
“初时我拒之。但乔诡借佃嗀之手令强令我配合,我只得虚与委蛇。他知我因唳谂背叛及中其圈套被惊蝉勒令蛰伏,必与夜莺有联络渠道。况犀獣叛变干系重大,我亦需警示于你。”菟绒直视他,“为防乔诡跟踪,我特意将‘菟绒’写为‘顶茶’,如此你便不会赴我家宅,转来此处相会。”
“乔诡便不跟踪你?凭何?就因你是‘秦人’?”子青虽信其言,仍沉下脸试探。
菟绒一怔,见他神色冷峻,讷讷道:“那乞丐送信时,他便藏于我房中屏风后,欲擒金蟾。后尾随我至河滩……彼时他见你与祀纮,临撤还连连称谢,深信不疑。莫非是诈?他疑我了?”见他不语,她猛然醒悟,“是我疏忽!这老狐绝不轻易罢休,定暗暗跟来!”她骤然急切,“此地必有乔诡爪牙!快走,我断后!”
“断后?如何断?”子青失笑调侃。
“我随身带有一柄淬毒匕首,见血封喉。”她淡然一笑,目光决然扫过四周,“一直置于布兜,此刻就在膝上。”
子青一惊:“休得胡来……”
“放心。快走!将我所言报予惊蝉。今后我不再主动联络!”她焦急万分,忧其安危。
“勿慌,听我说。”子青忙解释,“犀獣并未真叛,乃奉令诈降,入秦营坐实墨盟所布战略假情,此乃攻心之计。”
“什么?”菟绒愕然。
“可惜……他于阳秦营牺牲了。”子青补充道,“故乔诡以犀獣叛变为由命你协助擒拿惊蝉,实为试你。”
菟绒恍然,更显焦灼:“如此说来,我竟着了那老鬼的道!”
子青摇头:“无妨。只要你不露破绽,他亦无计可施。”
“可河滩一会,我已见祀纮与你……是惊蝉安排?棘手的是,乔诡亦见你二人……”菟绒心有余悸。
“莫忧,这许是惊蝉的反间计,意在迷惑乔诡。”子青宽慰道。
菟绒闻言茫然苦笑:“惊蝉真是运筹帷幄……倒是我,如同木偶,被乔诡玩弄股掌……”
“惊蝉对你甚为满意。他令:你当前要务仍是蛰伏,安全为上。”子青再次安抚。
“我明白。金蟾,你务必小心。”欣慰之余,一丝伤感掠过心头——嫁人之身,他可还念我?此念转瞬即逝,她忧其安危,催促道:“快走!”
“好。联络依旧。瞧见门口矮桌跪坐之人否?应是乔诡遣来盯梢者。稍后你引开他视线。”子青语态淡然。此人郭淳,他入店便已察觉,尾随菟绒而来。所幸自己易容,未被识破。然被其盯上终是凶险,不如让菟绒周旋。他叮嘱道:“切记,首要仍是蛰伏!切莫抛头露面,霞光街魏人深恨秦谍,若被认出佃荫,危矣!”
“嗯。”菟绒点头起身,深深看他一眼,“金蟾,珍重。”言罢,她径直走向门口,忽作惊喜状,朝郭淳躬身作揖:“哎呀!这不是佃嗀军尉麾下的野火么?久违了!”
郭淳长袍裹身,正假意品茗,未料菟绒当众相认,一时手足无措,慌乱起身:“足下……认错人了?”
“是我,佃荫呀!野火兄不识我了?”菟绒故作不解,仍执礼甚恭,满面“喜色”。
“佃荫?”
“那个秦谍花……”
她“秦谍佃荫”的身份瞬间引爆众怒!一只茶碗呼啸着砸在她后背!
她仿佛这才“惊觉”,转身夺门而出,冲向顶格街!茶客怒骂着蜂拥追出。
郭淳慌忙堵门阻拦,立时被激怒的人群打翻在地,拳脚相加。
子青趁乱从容离去,心头却如擂鼓。他刚提醒她勿抛头露面,她却为掩护自己竟反其道行之,公然暴露佃荫身份!此举非但自陷险境,更死死缠住了郭淳。
登上雨燕的马车,子青心潮难平。菟绒毫无犹豫,舍生忘死挺身相护,全然不顾己身安危……她,仍是可信的战友,若拥她为妻,足慰平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