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咱们谈谈啥叫虔诚
是云仙一番云里雾里,把元同搞得一脸懵逼,无所适从。所谓眼不见心不烦,他索性学着罗什大师,祭起了闭目养神。
许久后,他睁开眼,环顾四周,然后低声问是云仙,“如果大师所讲,你们听得懂,且受益匪浅,你们可还会尊他为大师?”
是云仙摇摇头,“恐怕难啊!”
“这又是为何?”
“若讲的谁都能听得懂,那岂不是谁人都能讲,如此岂不是谁人都能成为大师。那他这个大师又价值几何呢?”
是云仙思索片刻,继续道:“不过有一点是旁人无法做到的,只要罗什大师在,则必然有斋饭。”
元同似有所悟道:“正因为他是大师,所以才会有斋饭,这斋饭是大师的身份赋予的。”
“元兄所言甚是!大师在,便有斋饭;有斋饭,才是大师。不过,你倒是把我弄糊涂了,究竟是先有大师,还是先有的斋饭?到底是大师造就了斋饭,还是斋饭成就了大师?”
“哈哈!是云兄并未糊涂,你虔诚的是斋饭,而非大师。大师之所以讲经,是为了让大家理解佛法。只有真正的理解才能造就真正的虔诚,而你们的虔诚是无本之木,不可长保。”
“无妨,无妨!他就是大师,我如此认为,在场众人亦如此。”
说完,是云仙微闭双眼,双手合十,继续着他的虔诚。
元同盯着罗什,喃喃道:“大师真是可怜啊!”
就这样,元同又傻愣着听大师讲了两个时辰,心里、眼里没有一点虔诚,却有不尽的怜惜。
大师终于讲完了,一种久违的解脱从元同的心头涌出,为他自己,也为罗什。
是云仙再度兴奋,因为大师终于不絮叨了,这意味着他的晚膳已经就绪。
这时,一部分人已经离去,只有数十人在等斋饭,僧人照例提来竹篮。
斋饭不语,饭后大师起身,走下石台,微风般来到元同身边,又疾风般拉着元同走开。
是云仙看着起急,忙问道:“元兄,我当如何?”
元同回头一句,“在寺内等候便是!”然后消失得无影踪。
罗什带元同来到僧堂,二人无需客套,也无需寒暄,面对面席地而坐。
“元公子,你我是继续前缘,还是另有缘起呢?”大师开场了。
“一切随缘吧,大师!不过此次前来,确有疑惑请大师解答,为我自己,也为他人。”
“我们还是先续前缘吧!”
“请大师赐教!”
“公子此前提到的超度,我向天峰观的道人请教了一二,已有感悟,过些时日便返回安西郡,为那数万亡灵超度。届时,希望公子可得心安。”
“元同在此先谢过大师!”元同起身给大师行礼。
“公子无需行此大礼!此事可安你心,却也对我有裨益,有助于我传播佛法。由此看来,我应感谢公子才对!”
“大师多虑了!”
“依公子之意,众人求信仰,或为除心中纠结,或为有所获,我思量多日,仍不甚赞同。我以为,信仰虔诚定发乎本心,信众如此虔诚,定也发于他们的本心。”
“大师所言差矣!大师的虔诚发乎本心,未必可就此断定众人亦如此。大师以自己的本心度他人之本心,实不可取啊!
我听大师讲经两日,内容着实晦涩难懂,我想大部分信众也难以听懂。
佛法的精髓在其义理,只有听得懂才有理解,只有理解才可参悟,然后才有认同,然后才能心生虔诚。他们不懂佛法,却有虔诚,则这份虔诚不在佛法,而在它处。”
罗什慈眉微皱,问道:“在何处?”
“在神仙鬼怪,在大师你本人,也在斋饭。这华夏大地,自古便有崇拜神仙鬼怪的传统,人力所不能及,智力所不能解,皆会归因于神仙鬼怪。
世上本无神仙鬼怪,那都是被众人演绎出来的,或慈眉善目,或面目狰狞,各有各的具象,演绎得越久远,便越是出神入化,越是神通广大。
神仙鬼怪各有其效用,神仙用于趋利避害,鬼怪用于恐吓震慑,此两者皆有膜拜的价值。膜拜至深便是信仰,信仰至深便有虔诚。
众人置佛法于一旁,而将佛陀演绎成神仙,并虔诚膜拜,这才是他们的虔诚所在。
再者,便是大师你本人,你身上附着太多传奇,已被众人演绎得神乎其神,你所讲之经艰深晦涩、诘屈聱牙,给他们以神秘感。
而正是因为神秘,佛陀在他们心中的神性才得以强化,他们也就更为虔诚。
不仅如此,他们心中还在不断强化你的神性,久而久之,大师便会取代佛陀,成为他们心中的真神。”
“为何会如此?”
“佛陀需要想象,而大师是具象,神就在他们眼前,何须劳神去凭空想象呢?”
“如此不好。他们果真如此?”
“大师可去问那些信众。或者我叫来是云兄,他也虔诚得紧,大师问他也可。他的虔诚绝不在佛法,而在大师身上,更在那斋饭上。
大师在,斋饭在,对朝不保夕之人而言,为何不送上虔诚?
实际上,他们的虔诚并不在斋饭上,因为只有大师能给他们带来斋饭,所以他们的虔诚还是在大师身上,斋饭不过是加深了他们的虔诚而已。”
罗什摇着头,满脸纳罕,“按公子所说,这岂不是有悖于我讲经的初衷,也有悖于佛陀教化世人的初衷。”
“大师啊!初衷是初衷,结果是结果,世间又有多少事能遂了初衷呢!他们的虔诚虽有悖于大师的初衷,但不见得就是坏事,或许还有助于实现大师的初衷!”
“公子此话何意?”
“众人的虔诚源于对佛陀的神化,而这种虔诚需要具象,除了殿宇内的塑像外,大师也是具象,对大师的笃信强化了他们心中的虔诚。
既然他们笃信大师,那么大师所言就具备圣旨的效用,与圣旨不同的是,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言听计从。
如果大师所讲之经能简单易懂,便于他们理解,我想这或许可实现大师的初衷。”
“公子所言甚是!不过经文既是如此,我怎能做更改?”
“大师啊!经文是为阐释佛法义理,只要这义理在,大师又何必拘泥于字里行间呢?以易懂的章句阐释义理,是否有助于大师的传法初衷呢?况且这些经文为何人所著,想必大师也了然于胸吧!”
“一手拖着神仙,一手拖着义理,众人该如何做选择啊?”大师问道。
“无需选择,各取所需罢了!大师参佛,是参悟神仙,还是义理呢?”
“自然是义理了!真正的悟者,与神佛无关,与道有关。宇宙万法之真理便是道,佛陀觉悟,我随佛陀。”
“大师所言甚是!众人求信仰,皆因烦恼起。烦恼既是大师所言的无明,自无明至无无明,既是信仰。
世人无明,源于膏育之痛,或生老病死,或怨憎会,或爱别离,总之是害了病。
有诸多烦恼,众人便会寻求解忧之道,有求助神仙者,有自思自悟者。
求神者众,他们膜拜他人创造的神仙,以期消除心中的烦恼。他们重具象而轻义理。
这些人的虔诚不具有持续性,往往在心中极度所求时,才会虔诚无比,求过之后便再没那么虔诚了。
而此时,简单易懂的义理便可发挥巨大作用,可让他们保持虔诚的热度。
自悟者寡,他们终其一生启发自性,探寻万法之理,或已悟道,或在路上。他们重义理而轻具象。
这些人的虔诚已脱离了膜拜,他们在义理中悟到了消除烦恼之法;无烦恼便无所求,无所求便无有恐怖,远离了颠倒梦想,他们便成为真正的智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