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用起来才是你的
王洛儿连忙摇头道:“不,不,不!师父,徒儿绝无此意,绝无此意。”
“哈哈!为师在说笑!”元同挤出一丝笑意,“我问你,这样的师父对你有何意义?同样,这只瑶琴对你又有何意义?”
“这—传道,授业,解惑?”宇文昌嘟囔着,一脸渴求地看着元同。
“是啊!师父是用于传道授业解惑的,只有开口之时,对你才有意义。同样,只有你弹奏时,这琴对你才有意义。
方才你所谓的格物,格的是死物,你的格物理念已把为师格死了。
此刻,你眼中的为师已死,或者是变成了一块木头,一块石头,或是这凉亭的一根柱子。善建,你想想,这根柱子对你有何意义呢?”
元同拍着自己的头,瞬间把自己变成一根冰冷的柱子,全然不顾宇文昌感受。
“你看这只瑶琴,即便它已流传百年,即便它价值不菲,但你不去弹奏,它躺在这对你又有何意义?”
“这—师父,莫非格物没有意义?”宇文昌仍在懵懂中。
“当然有意义。如此格物,你会获得知识。知识对你而言总是有用的。
但你要知道,这些外来的知识并不是你自己的,即便你学富五车,即便你博古通今,那永远都是别人的智慧。对你而言,这不过是从耳朵进来,又从嘴里出去,你留下的又是什么?”
“啊—”宇文昌张着大嘴,眼珠骨碌乱转,仍在懵懂中。
“这些知识只有经过内化,才能变成自己的知识。”
“该如何内化,师父?”
“用起来。世间万物,只有你用到时才具备价值,你师父也不例外。”
“啊?师父是用的?这未免也太不尊重师父了!”
“事实就是如此,对你而言,师父就是拿来用的。你在我身上有所获,不仅是学到知识,而是能把这些知识变成自己的智慧。
这时,我才配当你的师父,否则对你而言,师父与一块石头无异。师父只有帮你找到智慧,才值得你尊敬。”
“常言道:一日为师终身为父。这难道不是对师父的尊敬吗?”
“是一种尊敬。但你要知道尊敬可从嘴里说出,亦可从心里呼出,只有发乎于心的才是真正的尊重。
整日念叨着终身为父,每日磕头作揖,如果心中不尊重,这些形式上的缛节又有何意义?
师者,无法传道给你,道是你自己的,而自己的道要自己去悟。
他可以授业,教你知识,授你获取知识的方法,但这种活计谁人都能干,你若是勤奋,也无需劳神他人,所以授业也并非老师的价值所在。
老师的真正价值是助你解开心中之惑,或是点拨,或是引导,或是落井下石,总之给你一个方向,让你自己走上悟道解惑之途。”
“无法传道,授业无用,只为解惑。”宇文昌嘴里喃喃着,觉得师父一席话已颠覆自己对为师者的认知。
他仔细琢磨着,觉得师父所说的似乎有道理。
人生在世,处处有疑惑,时时有疑惑,若不能解惑,再多的学问也不过是装扮,没有真正的价值;除去疑惑就是悟道的过程,心中没了疑惑,自己的道不就炼成了吗?
他心中豁然开朗,却又想起方才给师父行礼作揖,那不过是为徒者习常该做的事,或许并非发自内心,他不免有些自责。
“如果你在心里不尊重,那也没必要表现得尊重,违心的表演着实无甚意义。况且,人基于利而动,做师父的也不例外,我做你们的师父也是有利而图。”
“师父,你所图为何?”
“我暂且不告诉你们,你二人自己品味去吧!与我给你们取的字号一样,需要你们用时间去参悟。”
“嗯!”宇文昌点着头,依然懵懂着。
“好!说完师父再说这瑶琴。你先过来抚一曲吧!”
宇文昌不解,一脸黝黑地坐下,双手扶在琴弦上,抬头看着元同,额头挤出皱纹,胜似琴弦。“师父,我该抚什么曲子?”
“随你。”
宇文昌弹了一曲伯牙谱的《高山流水》,他最拿手的曲谱。
这是人之常情,人人都喜欢赞许,而不想被指责,所以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人,而把会缺点深深隐藏起来。
宇文昌自幼学琴,这首《高山流水》已经弹奏了无数次,娴熟无比,手指纷飞、行云流水。
此刻,他额头上的琴弦消失了,变成双手间的弦动,得意的表情再次浮现于脸上。
很快,曲终收手,他貌似意犹未尽,抬头看着师父,等待如期的赞许。
“嗯!”元同点点头,“善建这一曲奏得甚好,好曲、好琴、好技法!”
宇文昌诧异得很,这可是几个月来师父第一次夸赞自己。这个赞许来之不易,他不由得心花怒放,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。
“师父的赞许可让你高兴,可让你感到兴奋?”
宇文昌点点头,飘飘然更甚一步。
“别人给了你赞许,让你感到兴奋,这就是你想要的?这就是你的全部所获?它能让你兴奋多久?”
“师父—”宇文昌一愣,得意之相倏然消失。
“这种短暂的得意,对你而言又具多少意义?难道你抚琴就是为了他人的赞许?
当他人的目光聚焦在你身上,你的目光何尝不是在别人身上?
如此一来,你是在为他人抚琴,而且还夹着私心,这是一种迷失自己的自私。此琴、此曲对你而言已无意义。
表面上看,你是在用琴,而实际上,你并未用它。虽然你的手在拨弄琴弦,你的心却一片死寂;虽然琴弦奏出优美旋律,但这只琴已死在你手中。”
宇文昌的双手在颤抖,他看着瑶琴,双眼透着极度的迷惘,又带着深深的绝望,像是在哀悼刚刚被他杀死的瑶琴。
“所谓抚琴,是抚你的心声,而不是琴谱。伯牙的琴谱诉说了伯牙的心声,不是你的,即便你弹得行云流水,那也是伯牙的心声。
抚琴时,曲在心中,是你的心绪在拨动旋律,然后才用琴去抒发,如此这只琴才具价值。”
“所以,抚琴即是修心,抚琴才是格物。我理解的对吧,师父?”
“嗯!所谓格物即是用物,用之必有所获,所获必在心里。以心内求理,此乃真格物,格活物。
所以,格物无他,只是修心。
以今之士大夫所言,格物乃为穷究万物之真理,实则与圣人之意甚远。
天地万物之理本不复杂,既不妙,又不玄,只是相融相生,相竞相合,就两个字—平衡。
复杂的只是人心,以人心的复杂去探究万物之理,结果是越探越杂,岂有穷尽处?只有修心才能致知,此中的知就是良知。心怀良知,才可修身。”
“师父,不是还有诚意和正心吗?”
“那些都是虚恭,无甚意义。”
“师父,我从身外获取知识,该如何变成良知呢?”
“三十辐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如此而已,你需自己思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