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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乱世,何以苟活

共 47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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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公主铩羽而归

东方不亮西方亮,王洛儿龟缩,他的两个兄弟随即冒头出来,崔浩和车路头带着一脸怒意从江左回来。他们的身后是千余架马车,上面装满了粮食,足足有十万斛。

如此危机之际,满载粮食而归,他们为何带着怒意?莫非是招了劫匪?非也,粮队有数千名兵卒护送,任谁也抢不去一粒,就连老鼠也得绕道而行。他们迁怒于江左的那群土豪奸商们,全然不顾华夏子民的疾苦,在这饥荒之年趁火打劫,发天灾的财。

元同手书一封,元涤答应帮魏国筹粮,兄弟二人带着八十万两现银奔赴江左,期望能买到足够粮食,助大魏度过天灾。

谢家是江左门阀大家,虽已在朝堂上衰落,但在商界的势力却不可小觑,其商路遍布华夏各地,在江左更是首屈一指。元涤也是真心帮忙,带着兄弟二人辗转江左各地,与土豪商贾们协商、议价。

得知二人从魏国来,这群黑心人即刻坐地起价,还摆出一副爱买不买,遭天杀的模样,气得兄弟俩咬碎钢牙。八十万银平日里能买到三十万斛麦谷,而在奸商这里只能买到十万斛,即便是厚颜无耻的赫连璝,也没有无耻到这种地步。

奸商们还振振有词,江左所产的是稻米,而非麦谷,稻米去壳有损耗,自然价高;更何况稻米乃是熬粥的上品,最适合赈济灾民,贵一些也是物有所值。

兄弟二人将碎牙咽入腹中,乖乖付钱拉粮,回来的路上还合计着,如何再从王宫贵胄的腰间敲出些银两来。

这稻米果然是赈灾上品,十万斛足足撑了两个月,虽然粥里已无几粒米,却能压着数十万灾民不暴动,堪称奇迹。对灾民而言,粥是希望,尽管米少,至少希望还在。能做良民,谁愿意干那掉脑袋的事,忍到老天开眼降甘露,命保得住,一切也就过去了。

皇帝拓跋嗣率先垂范,也喝起了粥,要与灾民共忍饥、尝疾苦。他的那些妃嫔们深解圣意,哭嚎着捐出自己的体己用度,誓为灾民沐皇恩,但谁也不知她们的钱捐到了何处,反正购粮的崔浩等人没收到。

王公贵胄们也过上了清苦,被崔浩搜刮后,他们喉咙肿大,已吃不下羊肉,每日靠清粥来慰藉满是疮痍的心。

整个大魏一片新气象,上至君王,下到平头百姓,同心协力度国难,带着一番诚恳,期盼能感化上天,为这枯燥人间降下甘霖。上天似乎在打盹,对此全然不见,而天上的日头却日复一日毒辣,似乎要把这人间烤成焦土,将这煌煌文明晒成腐朽。

稻米奉献了最后一滴精血,一命归于人腹,却没能压制饥肠的暴动。在饥肠的带动下,灾民们燃起了求生欲望,官府没米,他们便自己去找肉。酝酿了三个月,民乱终于来了,排山倒海,气吞江河,转眼间便席卷了半个国家。

有乱需得镇压,十余万兵卒奔赴各郡,他们没有血洗,只是用他们的刀枪和血肉之躯将暴民圈在原地,避免汇成洪流。拓跋嗣知道,这不过是权宜之计,千万人的求生欲,谁能阻挡得了?

朝堂上,昔日满嘴治国良策的众臣,如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就像那快枯死的麦苗,毫无生气。龙座上的拓跋嗣一副望眼欲穿,恨不得放一把火,将这些无用的枯草统统烧掉。君臣就这样僵持着,一股腐臭味渐渐弥漫在朝堂,熏得天文殿摇摇欲坠。

突然,后殿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,带来了一股清香,“皇兄,我这就去五原找王洛儿,要不出粮食我决不回朝。”来者正是皇帝的亲妹妹拓跋萦。

妹妹如此慷慨激昂,感动得拓跋嗣泪眼婆娑,关键时刻还得自家妹妹,满朝的七尺大丈夫也顶不上这个弱女子。

拓跋嗣抹去眼泪,准备拟一道圣旨让妹妹带着,却被她拒绝了。妹妹虽不说明原因,但拓跋嗣心里清楚得很,眼下他的圣旨形同一张废纸,拿着也是累赘。

万众瞩目下,拓跋萦带着十几个随从,骑快马奔赴五原,日夜兼程,三日便赶到了五原城。这五原城大门紧闭,没有卫兵站岗,城内也无任何烟火味,似乎已经死了。

城头下,拓跋萦又是砸门,又是喊叫,城内却毫无动静。她不禁一凉,莫非这五原城已被柔然人屠戮一空?

想到王洛儿已凶多吉少,拓跋萦一时间感到天晕地眩,一头栽于马下,不省人事。随从们赶紧跳下马,又是拍打,又是灌水,一番折腾后,拓跋萦这才苏醒过来。她坐在地上,满身的泥浆,两眼望着城门,吧嗒吧嗒掉着眼泪。

城门突然开启,慢慢腾腾走出几个人,来到公主面前。拓跋萦抹去眼泪,这才看清几人,不是缺了胳膊,就是断了腿。她顾不上这些歪瓜裂枣,赶紧询问王洛儿的下落。这一问才知,王洛儿没死,也没在城中,而是带着全城的百姓到西北四百里外挖沟种田去了。

拓跋萦二话不说,一个箭步窜上马背,双腿一夹,便扬长而去。马儿也通人性,见主人心中焦急,蹬起四蹄飞奔,不消三个时辰便将拓跋萦送到。

拓跋萦踏过一片黑土,眼前出现一片绿野,无数人头点缀其中,抡镐头的、牵牛的、扶梨的,有序地干着自己的活计。拓跋萦一路打听,一路呼喊,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王洛儿,他正抡着镐头刨着自家的三分田。

公主驾到,王洛儿并不吃惊,这本在他意料之中,但公主的模样倒是让他惊诧万分。他上前一步,把公主扶下马,伸出粘满了泥土的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泥浆,谁知越擦越是人鬼不分。

拓跋萦顾不上颜面,问王洛儿:“你在此作甚?”

“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,我在种田。”

“大魏饥民遍野,你却拿金贵的粮食来种地,你—”

“我是何居心?我是在帮大魏耕种未来。”

“当下过不去,何言未来。快拿着你的粮食跟我回去救急。”

“救急?救什么急?五原总共还剩下一万斛麦谷,有一半已种到田里了,哪里还有余粮救急!”

“王洛儿,你不要蒙骗我,你有多少粮食我还不清楚?我随你在五原勘察田亩,你以为我是在随便闲逛?我在查你的家底。”

“我王洛儿对天发誓,五原真的没有存粮,不然我早已把粮送到河北了。”

“好,那我就给你算算帐。”拓跋萦掰着手指算了起来,算来算去,让五原凭空多了三百万斛粮。

王洛儿听了哈哈大笑,“还是你会算,若把五原交予你,他日岂不是粮满为患!”

见王洛儿如此玩笑,拓跋萦有些恼怒,“国家混乱至此,你竟然还笑得出来,你的心肺何在?”

王洛儿收住笑容,“国家混乱,这是谁之过?是谁在一个冬天耗费了两百万斛粮?是谁掏空了百姓的粮袋?是谁引来这天灾?若非一意孤行、穷兵黩武,大魏何以至此,何以无粮赈灾?”他嗓音洪亮,铛铛铛,说个不停,像是在敲丧钟。

“事已至此,问谁之过还有什么意义?救灾民要紧啊!”

“若分不清个对错,分不清是谁的责任,灾民便会年年有,难道你要年年救?你拿什么去救?麦谷都拿去救灾,明年百姓要吃土吗?五原已无粮,只有希望,圣上若是想取,便把这希望拿去吧!”

见王洛儿如此坚决,铁了心一斛不出,拓跋萦本想再呵斥施压,但转念一想,柔情或许更具威力。于是,她迅即面露苦色,“你可知道,我是在皇兄面前夸下海口的,不拿到粮便不回去。若是无粮,我有何颜面见皇兄,满朝文武又如何看待我皇家?你果真是要逼死我吗?”

“哎!不回去也罢,留在五原,至少不用饿肚子。再者,眼不见心不烦,河北也罢,平城也罢,乱就让他们乱去吧!”

“你—你—你真不顾及我的情面?”

“正是顾及你的情面,我才这么讲的。若是你空手回京,受众人奚落,我于心何忍?”

拓跋萦嗖地站起身,指着王洛儿呵斥道:“王洛儿,我真是看透你了,你不仁不忠、无情无义,枉我对你一片真情。”说着说着,她嚎啕大哭起来,一个愤怒跳上马背,扬起一线尘土扬长而去。

王洛儿呆傻地站在那,望着飞扬的尘土,心中叹息着,“师父啊!你这个等字害得我好苦,眼看着把我心爱的公主等走了。希望你是对的,希望大魏能度过此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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