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我有一计
墨虚有带着崔宏回到总坛，与老钜子商谈禅位之事。
老钜子欣然同意，他自觉无力回天，交出大权也算是一种解脱。如果后来人能力挽狂澜救活墨家，他也算禅位有功；如果他们折腾不出个所以然来，墨家也不至于死在他手中，他也少背负一些骂名。
墨虚有与崔宏二人推进得异常顺利，弄了个假木牌蒙混过关，助墨今晨登上了钜子大位。当然，这个假钜子令只有五人知晓，算是墨家数十年最大的秘密。
墨虚有与崔宏是墨今晨的左膀右臂，协助他进行大刀阔斧的革新，数月间便使墨家总坛恢复了元气。
从各地回来的弟子取代了原来坐吃等死之辈，坐上了舵主之位。一批中坚力量掌权后，墨家在各地的面目也焕然一新，惩奸除恶动作频频，众弟子士气大振。
总坛内，崔宏的身份极其特殊，他是钜子最为倚重的人，却不担任任何官职；他在总坛可谓无人不知，大家都把他当成墨家人，但他却不是墨家弟子。
墨家素来规矩众多，且纪律严明，所有弟子需得经过重重考察才能入帮，而且还要走个正式程序。
在这里，只有墨今晨和崔宏没有履行入帮程序，墨今晨有墨家血统加持，生下来就是墨家子弟，无需形式上入帮；崔宏无半点墨家血统，却能得到众人的认可，这得益于他巨大的功绩。
墨今晨与崔宏年纪相仿，又得到崔宏的巨大襄助，自然对其信任有加，而他心底里早已把崔宏当成了墨家人。
这个墨家人并非只是墨家子弟那么简单，其中还掺杂了一种若隐若现的手足之情，在墨今晨心里，崔宏就是他的兄弟。
墨今晨想让崔宏永远留在自己身边，但崔宏的志向却不在于此，什么兼爱非攻，什么救民于水火，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他全无兴趣。
墨今晨给的官职，崔宏一概不接，他所关心的只有复兴清河崔氏的威望，更确切地说是大房的威望。
尽管如此，崔宏也算事实上加入了墨家，只是众人不知该把他归到哪一派。
按理说，崔宏跟着墨今晨、墨虚有混，应该算是侠墨，但他却生得一副白脸，手无缚鸡之力，与侠字基本无缘。
给他划到文墨派，众人又觉得不合适，毕竟那是一群坏蛋，而眼前这个白面小生却是一个好人。
后来，有好事者给他单独划了一个派—混沌派，其实就是个骑墙派。再后来，众人叫来叫去，把混沌派叫成了混蛋派。
就这样，一个曾经的好人就变成了混蛋。崔宏对这些都不甚在乎，他在等待时机的到来。
见墨今晨已完全掌控了局势，而且骚动的热血日渐沸腾，崔宏觉得时机已成熟，需得给这个新任钜子找点大事做，当然这个大事必须与清河扯上关系。
于是，这个混蛋派人士真的做起了混蛋，他要借刀杀人，借墨家这把刀清除张混元、卢降等文墨人士，同时削弱崔敦、房令抚等人的实力。
这是崔宏早有的预谋，他费尽周折来此，又精心辅佐墨今晨，就是要达到此目的。
由此看来，崔宏原本就不是个好人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。
不过，好与坏总是相对的，辨识都要基于利，有利便是好，无利可好可坏，损害利益者必定是坏蛋。
对崔宏而言，损人却能利己，做个坏蛋又有何妨呢！
崔宏知道，只在清河搞一些动作无法满足墨今晨的胃口，他必须帮年轻的钜子制定一个大计划。
几番思量，崔宏酝酿出一个宏大的计划，取名净墨令，清除那些假借墨家之名的行恶之徒，实则是剑指文墨弟子。
当然，清除尺度可宽可严，可以教训一番再逐出帮派，也可直接杀掉，如何操作全由墨今晨定夺。
墨家的侠墨们草履蓑衣、风餐露宿，行侠仗义不留名，除暴安良无他求，只有超强的信念和定力才能坚持下去。
崔宏深知，当今这世上并无几人有如此信念。
所以，他的计划中不仅有打压，还有扶持，清除那些行恶的文墨，同时扶持那些尚有良知的文墨坐上官位，建功立业、为民做主。
当然，这是有条件的，这些人当了官后要接济侠墨，让他们过得不再那么清苦，至少能穿上布履，住上客栈，伤残了能有人养，阵亡了能有些抚恤金。
在崔宏看来，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举措，只有大家都得益，墨家才能人丁兴旺。
人与人确实存在巨大的差异，背后所折射的是理念差异，理念不同，行事轨迹必然迥异。
崔宏行事的出发点是利，行善也罢，作恶也罢，他背后的动机皆是利己。在他看来，人无利而不往，有利而往方能长久。
墨家的宗旨是兴义，要求墨家子弟摒弃个人私利而行义举，只有摒弃自己的利益，心中才无杂念，才能真正明辨是非，那个义才不会偏颇。
所以，墨家的义在本质上是一种无私的利他，兴义则是一种修行，草履蓑衣、风餐露宿让他们时刻承受着身体的痛苦。
他们用这种方式磨练自己的意志，坚定与否则完全依仗于他们心中的信念，那是一种为众人谋利益的大爱，那是墨家的魂。
当这一信念无比坚定时，他们就变得纯粹，会义无反顾地投身兴义中，甘愿无比清贫，甘愿双手沾满鲜血，甘愿遍体鳞伤，甘愿死于非命。
此时，他们的信念已变成了忠贞的信仰，给他们足够的力量去完成使命。放弃私利而为他人逐利，心中全无落寞，这是对人性的极大挑战，也注定了真正有信仰的墨家子弟不可能太多。
正是这些有信仰的子弟，支撑着墨家走过数百年春秋，虽然看似已病入骨髓，但稍加整治便又焕发生机，因为它的魂仍在。
墨家以其独特的义利观诠释着自己的兼爱思想，这种爱不是兼有，而是给予，予他人，予众人，予天下黎民。
非以其无私邪？故能成其私！
清贫的墨者们做到了生而不有，为而不恃，功成而弗居，他们在践行老子的思想。
他们燃烧着自己，给身处黑暗的黎民送去光亮，给黎民带来生的希望—这世间最大的利益，而他们却一无所求，分毫不居。
他们在奉献和不居中得到了心灵慰藉，实现了灵魂的升华。
既以为人己愈有，既以与人己愈多，如此所得已超乎常人所能希冀，也更具持久性。夫唯弗居，是以不去！
崔宏的提议本是出于好心，让清贫的侠墨在行侠之余能有所得，这是世俗化的人伦常情。
毕竟杀手也是人，还他们以七情六欲，让他们的杀戮之心有所慰藉，释放了隐藏于内心的罪恶感后，继续去打打杀杀，造福苍生。
这或许就是崔宏的初心。崔宏以自己之心去揣度墨家弟子之所想，但他所了解的墨家只不过是书本上的墨家。
在总坛这几个月，崔宏本该用心去体会墨家的魂，但他只不过用眼去观察，所以他的理念与墨家的魂存在着巨大的鸿沟，其揣度自然会谬以千里。
自见者不明。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，人的眼睛就不再明亮，他会选择看到心里愿意看到的事物，只为印证他的既有观念。
如此，他的心就会蒙上一层阴影，难以明辨是非，难以看透世界。
崔宏就是典型的自见者，他的自见源于所学的儒家典籍，而这并非孔孟思想的真知精髓，是被所谓的儒者改造后的当代儒学，是一种普世化的经世儒学，是一种世俗化的处世儒学。
习得如此学问，崔宏等人会变得世故，变得以利为基。他们披着君子的外衣，而全身透着小人的气息；他们满口君子之道，行的却是小人之举。
他们逐渐模糊了义与利的界限，更忘却了儒家舍生取义的壮志。
如此儒学，与儒家远矣，反矣，扬名了一众儒学大家，稳固了一众帝王的统治，富贵了一众达官显宦，但却愚弄了亿万黎民。
崔宏身处亿万黎民之中，甘心被愚弄，却不甘心为人下。他时刻想着跻身达官显宦之列，去愚弄那些埋头看地的黎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