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你把师父格死了
宇文镇宓放眼过去,走来的少年正是二郎。自上次回府已有两个多月,儿子的脸更黑了,浮躁褪去了,纨绔气息也被彻底遮住。
看着儿子黑炭的脸,宇文镇宓感到一阵心疼,想必儿子这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头。但那张黝黑的脸也让他感到无比欣慰,这才是他宇文家的正种,父亲的自信又回到心头。
此前多年,他都为二郎的小白脸耿耿于怀,这显然不符合宇文家厚黑的本色,为此还无数次怀疑儿子的来历。如今他明白了,这颜色可以晒出来,如此也晒出了夫人的清白,他要感谢元同才是。
宇文镇宓招呼儿子:“二郎啊!你之前都是日上三竿才起床,怎知父亲几时起身呢?
如今这是怎么了,不仅早起,还能打扫府院?还有,你是何时回府的,为何不禀明为父?”
“我们师徒三人昨日回府的,就住在我那东跨院,师父要让我二人在府中修文。此事大哥知晓,他没有告诉你?”
“唉!这个大郎啊!我这两日都没见到他,不知他是在闭门思过,还是在故意躲着我这个父亲。”
“父亲息怒!大哥怎么会躲着你呢?他定是在思考如何跟随自己的内心。”
“跟随自己的内心?你们嘴里不停念叨的,莫非就是这个?”
“是啊!这是师祖传给师父的,如今师父又传给我们。我们必须铭记。”
“铭记是要记在心中。你们边扫地边念叨,早把它当灰尘扫走了。跟随自己的内心,不是想出来的,更不是念出来的,而是身随心动。
你们首先要清楚自己在想什么,要做什么,要怎么做?这要靠你们的人生经历去悟。悟在心中,不在嘴里。你们可懂得?”
宇文镇宓心想,虽然元同进了府,但决不能让他占了宇文府的思想高地,自己虽没有满腹经纶,好在阅历丰富,在思想上不输于元同。
“嗯!我们知道了,父亲。”
“那去吧!跟你们师父修文去吧!”
二人各提一把扫帚,欣赏着自己的成果,带着欣慰回到东跨院。
东跨院,元同坐在凉亭中,手指拨弄着琴弦,正在校音。
元同已当了几个月师父,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在教徒弟,所以他只能有样学样,师父当年如何教他的,今日他便如法炮制,早起扫地便是第一课。
当然,那句“跟随自己的内心走”可不是元同亲传的,是二徒从金一刀那学来的,用以强化自己的意志。
二徒一脸满足回来,元同交代他们去清扫一下自己,再回来复命。二人梳洗干净,恭敬地站在亭下,等待下一道师命。
元同看着爱徒,说道:“善抱,你去屋中温书;善建,你过来抚琴。”
昨日,元同给两个爱徒取了字号,善建给了宇文昌,善抱给了车路头,就像师父当年一样,他对两个徒儿寄予了期许。
徒儿问此字号有何深意,元同避而不答,而是让他们自己去慢慢参悟。
车路头按师父的吩咐进了屋。宇文昌不情愿地踱步过来,低声问元同:“师父,善抱去修文了,为何我要抚琴呢?”
“读经史子集是修文,习琴棋书画难道不是修文吗?我且问你,你修文为何?”
“师父你说过,修文就是修心。”
“你要问你自己,为何要修文?”
“这—我—”宇文昌一时无法作答,龟裂黑脸已纠结成两个黑球,像是两个薯蓣蛋挂在上面。
“礼记的大学篇,想必你已读过吧?”
“嗯!读过,师父。”
“背一遍给为师听听。”
“好,师父!”宇文昌正了正嗓子,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,安而后能虑,虑而后能得。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
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
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
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皆以修身为本。其本乱而末治者,否矣。
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
此谓知本,此谓知之至也。所谓—”
“好了,不用再背了。你以为这一段为何意?”
“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啊!这不就是大学之道吗?通篇的寓意就在于此!”
“那如何才能做到呢?”
“在于修身啊!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皆以修身为本。”
“该如何修身?”
“修身在正心,正心在诚意,诚意在致知,致知在格物。这不是很清楚吗?师父为何有此一问?”
“好!何为格物?”
“格物即是将万物分门别类而求其理。探究了万物的理,即可获得真知。”
“好!甚好!你就来格这只瑶琴吧!”
“嗯!”宇文昌盯着瑶琴,“相传瑶琴是神农炎帝所制,削桐为琴,绳丝为弦,音律优美,便有了瑶琴
。眼前这只瑶琴是桐木而制,敷有红漆。此琴有七弦,为七弦琴,流传百年,是父亲重金购于南方,可谓稀世器物。”
宇文昌很是自豪,呲着白牙,双颊又团成了两个黑球,等着师父的夸赞。
元同不语,只是点点头,又说道:“那你格一下师父如何?”
宇文昌迅速收回白牙,一脸漆黑地看着元同,“师父—这—这如何使得?”
“有何使不得?难道师父不在万物之中?你身外的一切皆是万物,也包括师父。”
“啊!徒儿知晓。格师父—格师父—”宇文昌低声嘟囔着,“还请师父恕徒儿不敬。”
宇文昌看着元同,见元同点头,继续道:“师父名元同,字徐生,南安人士,今二十有四,十二岁时家中突发变故,亲人悉数被姚秦屠杀。
后几经生死被师父救出,自此在终南山学习十二年。二十四岁下山,游历大秦、大夏、大魏多国……可谓历经生死。
在龙脊山助宇文日将军大败赫连伦,助齐王大军把柔然军赶到漠北,后又助宇文家于五原屯田……
在大魏先后收宇文昌和车路头为徒,谆谆教诲徒儿,把徒儿从悬崖边拉回……”
自己能了解到的信息,宇文昌一股脑地倾倒出来。他脸上没了自豪,现出了纠结。
“讲完了?”
宇文昌无奈地看着师父,“嗯!讲完了!”
“嗯,很好!你这是在给我念悼词吧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