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一个清晨,两个皇帝
只听头顶“当啷”一声,一把宝剑将弯刀磕飞,她睁眼一看,是陪伴自己数月的婢女,此刻又救了她一命。
墨瞳刚刚赶到,便目睹了拓跋绍的恶行。她平生最憎恨恃强凌弱者和暗箭伤人者,拓跋绍正是二者的合体,怎能放过他,此时不行义更待何时。
墨瞳飞身过去,与婢女组成墨家组合,合力对战拓跋绍。两柄宝剑上下飞舞,拓跋绍那肥大的龙袍被割的伤痕累累,疼得拓跋绍嗷嗷直叫。
白鹭见主子有难,准备分身相救,只一个疏忽,便被宇文日的弯刀刺入胸膛。
宇文日毫不手软,拔出弯刀,迅即又补上三刀,将白鹭妥妥送入地狱。结果了鸟人,宇文日一个箭步过来,再找拓跋绍寻仇,虽然墨瞳二人足以对付拓跋绍,但他不想手刃仇敌的快意落入他人之手。
拓跋绍再如何哀嚎,也无人来救驾,他们能保住小命已属不易,哪有分身之术救援被废的皇帝。
“铁兄,留他性命。”多事的元同在圈外喊道。
宇文日得令,立刻收住招式,墨瞳二人也不再刀刀逼命,而是设法制服拓跋绍。拓跋绍拿到了护身符,全身热血喷张,使出了搏命的招式,对三人轮番劈砍。
面对拓跋绍的狠辣,三人开始只是招架躲闪。渐渐,墨瞳再无法忍受这恶犬,趁废帝亮出胸膛之际,一剑刺入其心窝。
拓跋绍一声呜嗷,“朕—死的—轰—轰—”,临终遗言还未说完,便轰的一声倒地,结束了罪恶的一生。
拔出宝剑,墨瞳盯着拓跋绍的尸首,脸上写满了释然。
元同挪步过来,“瞳妹,你为何要杀了他?”
“他就是一只疯狗,不杀了他,他便会把你撕碎。”
“一个活着的拓跋绍还有用,总好过一具死尸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一个罪行累累的人,他活着,罪行便在,天下人便有机会拷问他。他成了死人,众人会选择原谅他,即便他生前罪孽深重,盖棺定论时,也不会让他十恶不赦。”
“你又跟我讲朝堂的鸟语,这与我无关。对我墨家而言,是非曲直明了,大是大非决不妥协,杀与不杀便是这大是大非,杀之即为兴义,留之则非我墨家。”
“行大义并非只是铲除首恶,而是要用恶首让世人知道善与恶。他活着正可做此大用,他死了便百无一用。”
“怎会是百无一用?他活着,可以拷问,死了,挂在城头同样可以拷问。至于如何拷问,你不用操心,朝臣们有数不尽的法子。反正他已毙命,神仙也无力回天。”
“你—”元同无语,无奈地摇摇头。
“他死了也好,免得再生枝节。我们自己人不能伤了和气。”宇文日说道,“我们还是快些过去,速速结果了那边的贼人。”
贼人已所剩无几,董谧加上四个鸟人,还有十数个小喽啰。拓跋绍毙命,董谧成了贼首,见大势已去,他要毕其功于一役,诛杀真正的仇人。
董谧抻着脖子高喊一声:“放下他人,合力诛杀元同。”
鸟人得令,舍弃各自对手,四道寒光奔元同袭来。对他们而言,这个能文不能武的人才是最大的坏蛋,除掉此人,或许能扰乱敌军,他们好借乱逃窜。两三丈的距离,鸟人们平日里只需一个弹指、一个箭步,而今日却异常艰辛,前有堵截,后有追杀。
宇文日与墨瞳默契得很,他们上前一步,挡在元同身前,各自选了一个鸟人,展开厮杀。宇文日与鸟人交过手,知道其厉害,每出一招都非常谨慎。墨瞳则不然,她素来不惧怕任何强手,面对鸟人杀招频出,数十招便试出了对方的深浅,而代价是身上的十余处伤口。
其他人等怎忍心让他二人孤军奋战,各亮武艺,来围攻四鸟人。好虎架不住群狼,鸟人左躲右挡,但很快便衣衫褴褛,大小伤口遍布全身。在群狼的撕咬下,鸟人折了羽翼,也丢了性命,与拓跋绍携手去了地狱。鸟人并未全军覆没,还有战力最强的雪號在苟延残喘,挥舞着弯刀抵抗群狼的啃咬。
“雪號,杀了元同。”董谧蜷缩在角落里,掉头已是旦夕之间,还想着与元同共赴黄泉,虽志不同道不合,却也是惺惺相惜。
雪號杀得满眼血红,扯下碍眼的衣衫,赤膊奔元同而来。人言置死地而后生,雪號将自己置于死地,但不求生,手中弯刀像一匹野马肆意狂奔,所经之处血肉横飞。
血路已杀出,元同的胸膛近在咫尺,雪號只要一咬牙,一蹬腿,定会给他来个透心凉。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弯刀突然悬在空中,离元同的胸口已不足五尺。弯刀身后,雪號一双无光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元同。他被“元慎”二字惊到了,而吐出二字的人正是元同。
再看元同,一双眼睛射出坚定的目光,死死咬住雪號的前胸。
雪號一愣,手一抖,弯刀险些脱手。
须臾间,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耳畔,“雪號,记住,你是候猬营的人,不要忘记你的使命。”
他早已习以为常,每当自己心软犹豫之际,这个声音必定会出现,冰冷他的血,铁石他的心。他一咬牙,一蹬腿,弯刀对着元同的心口飞去。
墨瞳就在元同身边,见雪號刺来,她本想提剑抵挡,听到元同喊“元慎”二字,她也一愣神,便转头看元同一眼。当她转回头时,弯刀再次袭来,离元同已不足一尺,用剑劈挡显然已来不及。
墨瞳喊着“元同哥”,一个转身扑到元同身上,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抵挡钢刀。弯刀没长眼,也不留情,径直刺入墨瞳的后心。
弯刀刺过来,元同不躲闪,墨瞳扑过来,也未见他躲闪,整个人就呆立在那,与死尸无异。
不过,做死尸也并非全无好处,墨瞳扑过来,他已站立不稳,钢刀刺入墨瞳的身体,顺势一推,将二人推倒在地。装死倒是救了元同,不然以雪號的功力,钢刀定会刺穿墨瞳,刺入元同的前心。
倒地的瞬间,死尸复活,他一个翻身抱起墨瞳,用手捂住她的伤口,“瞳妹—瞳妹—”。
元同的手掌根本按不住,墨瞳的鲜血止不住外流,透过元同的衣衫流到地上。他扯断自己的衣衫,团成一个球,塞到伤口上,以抑制喷涌而出的鲜血。
“瞳妹—瞳妹,你醒醒。”
墨瞳忍着剧痛,睁开眼睛,“元同—哥,我想你—叫我—瞳瞳,我怕—以后听—不到了。”
“不—不,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墨瞳的脸色渐渐发白,身体也在冷去。
元同紧紧抱着她,“瞳瞳—瞳瞳—你不会有事的。”
墨瞳灰白的脸上现出笑容,安详地闭上眼睛。
雪號提着滴血的弯刀,默然地望着二人,野兽的冷酷和狰狞从脸上消失,愧疚和迷惘渐渐浮现。墨瞳的血已淌到他脚下,倏忽间,一种酥麻感传遍他全身。他望向那滩鲜血,血泊中似乎有一只野兽,全身黑毛,面目狰狞,手中还握着一柄滴血的弯刀。他后退两步,扔掉弯刀,盯着那只野兽,带着无尽恨意与悔意。
宇文日不想给野兽留下忏悔的时间,呼号着“拿命来”,手中弯刀已到雪號胸前。
元同呼喊道:“铁兄,留他性命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
元同站起身,“留他性命,董谧的性命也留下。”不说其他废话,他抱着墨瞳撒腿便跑。
拓跋萦追了过去,朝元同喊道:“元同哥,去我那里,我有上好的金疮药。”
逃过一死,董谧乖乖束手就擒,也有机会理一理这惊天巨变。他想不明白,为何一夜之间如此天翻地覆,自己已然胜券在握,突然之间就成了阶下囚,还有那拓跋绍,屁股还没沾上龙座,就已变成一具尸体。
红白袍们大获全胜,两千多逆贼,不到一个时辰都被他们砍成了尸首,只留下两个活口。打扫完战场,他们推搡着董谧和雪號,到天文殿复命。
天文殿内,鸦声雀语仍在继续,氛围已渐进佳境,一代新君就在这满堂的和谐中诞生。众臣又重复了一次三跪九拜、山呼万岁,拓跋嗣就这样被他们推上了皇位。
这便是大魏的朝堂,一个清晨,出了两个皇帝。朝臣们从不吝啬自己的额头,无论谁做皇帝,头磕得必须响当当,“万岁”声必然真诚感人。儿戏一般的皇位更迭,其代价是数千条人命。对皇权而言,他们不过是草芥,不过是彰显其威严的一个装点。
